第9章
  我做的第一件东西是个瓶子,脖子往左歪了差不多三十度。
  周婶把它摆在玄关鞋柜上,说插两根干树枝挺好看,我没好意思拦着。
  协议我签了。抽屉打开那天我看了三遍,第四页最后一行确实写着“不受理”。
  第二天,我让周婶把协议送了过去。
  第三天,我去苏晚的工作室报了名。
  工作室开在老城区一栋两层小楼里,叫“慢坯”。前台贴着一张手写的纸:学费不退。
  一期十二节课,两千四百块。报名表最后一栏是紧急联系人。
  我拿着笔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写的是周婶的电话。
  换作以前,这一栏谁都不用想。现在它是空的,得我自己去找人填。
  苏晚给我办手续,跟办别人的一样:收钱,开票,发一条围裙。
  “同学,周二周四晚上七点,迟到超过十五分钟不补课。”
  她管谁都叫同学,八十岁的老太太也一样。
  三个月,二十四节课,我一节没落下。
  助理把这两个晚上的饭局全推了,私下跟人说陆总可能是信了什么教。
  老陈每周六来,雷打不动做杯子。他做的杯子都厚,说是方便病人握。
  林蔓偶尔来,捏一下午泥,走的时候什么也不带。
  第二件作品是只杯子,烧完底漏了。第三件是盘子,进窑前就裂了。
  苏晚教人话不多,她抓过我的手腕往下压了两厘米。
  “手腕别使劲,泥是有记性的。”
  她手腕上留着一道疤,颜色已经很淡了。
  我没敢多看,低头接着拉坯。
  十一月,周婶织毛衣,翻出那条灰围巾,在阳台上抖了抖。
  那条围巾是苏晚织了一个冬天给我的。我嫌扎脖子,转手送了周婶。
  周婶戴了好几年,一个字也没提过。
  那天她说:“先生,今年冬天冷,您要不要拿回去?”
  我说不用,你戴着吧,它本来也不该在我这儿。
  我做到第九只碗,才勉强算是个碗。
  碗沿一边高一边低,釉色上得不匀,盛汤估计会洒。
  结课那天下雨,教室里只剩我和她,窑还没凉,屋里有股热乎乎的土味。
  我把碗用报纸包好,放到收银台上。
  “这次不是我买的,是我做的。”
  她拆开报纸,把碗端起来,翻过去看底,又对着灯转了一圈。
  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后悔釉上得太厚。
  后来她把碗放下:“收了。”
  说完她没往后头收,直接摆到收银台左边。
  那儿原本就放着一只碗,个头小,碗沿也歪。
  老陈跟我说过,那是她出院后做的第一只。她右手还抖,捏了一整个下午。
  底下压着一张标签,写着三个字:非卖品。
  现在两只碗挨在一起,一只歪向左,一只歪向右。
  她撕下一张新标签,写好,压在我那只碗底下。
  还是那三个字。
  我看着那张标签,心里那点紧绷一下子松了。
  她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就是不卖。
  苏晚拿抹布擦了擦手,抬头看我。
  “同学,下期课要涨学费了,续不续?”
  我掏出手机,扫了墙上的收款码。
  “续。”
  前台那张纸还贴着:学费不退。
  挺好,我本来也没打算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