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重新来过。”
  我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喉咙发紧,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老陈抬手拦住我:“陆先生,先别往自己身上套。”
  “那四个字后面还有半句,夜班护士记在交班本上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蓝色圆珠笔,字写得很急:12床夜间呓语,重新来过,我想自己站一次。
  我盯着“自己”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七年里,她跟我说得最多的是“我陪你”,再就是“我等你”。
  还有“你忙你的,我在家”。“自己”这个词,我从没听她说过。
  “她醒过来第三天就要下地。”
  “腿上打着钢钉,护工要扶,她不让。抓着床栏站了四十秒,病号服湿透了。”
  “站完她问我,陈医生,刚才那下算不算我自己站的?”
  老陈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说算。她就笑了,那是她进院以后头一回笑。”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我们俩谁也没去跺脚。
  黑暗里,老陈的声音很平:“我干康复二十年,这种病人见过不少。”
  “有的人讨好别人,是性格。有的人讨好,是为了活下去。”
  “小时候被丢下过,就学会一件事:我足够有用,就没人舍得丢我。”
  我想起她那张履历表,父母那一栏是空的。
  她十二岁进的福利院。这事我订婚那年才知道,还是周婶告诉我的。
  “她追你七年,在我看来不算爱得深。”
  “是怕。”
  灯又亮了,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过去,轱辘咯噔咯噔响。
  “车祸把这根弦撞断了。疼是真疼,可弦断了,剩下的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温和,利落,不跟人解释。”
  我张了张嘴:“您是说,我认识的那个苏晚——”
  “您认识的,是她害怕时候的样子。”
  老陈拉开门,走了一步又停下。
  “对了,手术同意书家属栏,是她自己签的。”
  “我问她要不要通知谁,她说不用,没有。”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我在台阶上坐下,西装后摆蹭了一层灰,也懒得管。
  那天晚上我在城东谈并购,手机静音,十一点多才看到助理发来的消息。
  助理说,苏小姐出了点小事故,已无大碍。
  我回了个“好”,这是今天第二个“好”字。
  出住院部,林蔓站在花坛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递给我一杯。
  “听说你今天坐在消防栓旁边?”
  “你也来了?”
  “坐最后一排。”她笑了下,“苏晚请的我。”
  我没接这话。咖啡很烫,我拿在手里,一口没喝。
  林蔓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有件事,我答应过她不说。”
  “可看你这样,像是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车祸那晚,你以为她是去公司找你,对吧?”
  我点头。所有人都这么想,那条路通往陆氏大楼。
  “她不是去找你的。”
  “她去的是大楼对面那家打印店,取一份协议,四页纸,一式两份。”
  “什么协议?”
  “解除婚约,财产分割,搬离时间。”林蔓一条一条往下数。
  “澜湾苑那套房怎么处理,陆宅房间里哪些东西带走、哪些留给周婶,全写了。”
  “律师是我介绍的。她说想赶在你生日之前,跟你把话讲清楚。”
  我生日是十一月九号,车祸出在十一月二号。
  “她说生日当天讲太残忍了,提前一周,你还能好好过个生日。”
  咖啡杯被我捏变了形,盖子崩开,烫在手背上,我都没觉出疼。
  我一直以为她离了我活不下去,所以从来没想过要留她。
  人不会特意去留一样确定一直都在的东西。
  可她连走,都替我把日子挑好了。
  这七年我一直当她是个习惯。习惯换一个就行,那个替我挑日子的人,没地方换。
  “打印件呢?”
  “车祸现场散了一地,被雨泡了。她出院后又打了一份,签好字放进你书房抽屉。”
  书房左手第二个抽屉,放的是不用的钢笔,我一年都开不了一回。
  我站起来,又坐了下去。
  “林蔓。”
  “嗯?”
  “方案里有没有写,我能不能挽留?”
  林蔓喝完自己那杯,把杯子丢进垃圾桶。
  “写了,‘不受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