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护理师。”
  许曼在主桌那边冲我招手。
  “孩子醒了,你过来看看。”
  我把果盘交给服务员,摘了手套,换了一副新的。
  安禾的上岗规范第七条:满月婴入场前后各查体一次,结果记录在卡。
  这条是我定的。
  许曼大概不知道。她只知道我是周姐那边推过来的人,价钱公道,嘴严。
  婴儿车停在主桌后面,有一扇屏风挡着。
  孩子裹在大红襁褓里,脸只有我半个巴掌大。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
  很轻。
  轻的不对劲。
  满月的孩子抱起来,胳膊会往下坠一下。这个没有。
  我脸上没露,托着他后颈,把襁褓一层层松开。
  左手腕上缠着一段红绳。
  三股编的,打了个死结,宽度刚好盖住手腕内侧一圈。
  我手指刚碰上去,许曼就贴过来了。
  “哎,那个别动。”
  她按住我的手背,笑得很和气。
  “老家规矩,系了保平安的。”
  “满月前解了,不吉利。”
  她身上一股檀香味,手是凉的。
  我抬头看她。四十八岁,烫着小卷,粉打得很匀。
  我爸走那年,她在灵堂上哭晕过去两回。
  “曼姨,绳子太紧了。”
  我把孩子的手腕翻过来给她看。
  “您看这儿,红了一圈。”
  “新生儿末梢循环差,勒久了手会发紫。”
  “严重的,得去医院。”
  最后五个字,我说得很慢。
  许曼的手停在我手背上,没松。
  沈嘉树从前面绕过来了。
  “怎么了,妈?”
  他叫她妈。叫了三年,叫得比我还顺口。
  “林护理师说绳子勒着了。”许曼抢先开口,“我说别解,老人讲究这个。”
  沈嘉树看了一眼孩子的手。
  台下有人举着手机往这边凑,想拍孩子。
  他皱了下眉。
  “解了吧,一会儿要抱上台,手紫了不好看。”
  许曼没再坚持,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我低头去解那个死结。
  指甲抠进绳缝里,抠到第三下才松。
  红绳一圈圈落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顶在嗓子眼。
  最后一圈落下去。
  孩子的手腕露出来了。
  白的。
  干干净净的白。
  我儿子出生那天,护士把他放到我胸口,我第一眼看的就是这只手。
  左腕内侧有块月牙形的青记,指甲盖大小,颜色很淡。
  我当时还笑,说像被谁咬了一口。
  现在那块地方,什么都没有。
  我托着那只小手,没动。
  大概两秒。
  耳朵里嗡的一声,周围的说话声全退远了。
  “林护理师?”
  沈嘉树在叫我。
  “勒痕不深。”我听见自己说,“揉一下就好。”
  我用拇指给孩子揉手腕,揉得很仔细。
  手是稳的。产房里什么场面都见过,干这行,手不能抖。
  孩子哼唧了一声。
  “尿了吧?”许曼问。
  “我看看。”
  我把孩子放平在婴儿车里,解开尿布。
  是干的。
  我还是换了片新的,借着侧身的动作,拨开他右耳后的胎发。
  我儿子耳后有颗红痣,米粒大。
  没有。
  往下拉尿布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肚脐。
  脐带残端还在,黑褐色的一小截,边上一圈湿的,痂没结完。
  脐带一般七到十四天脱落,脱完还要再养几天才干。
  满月的孩子,肚脐早该平了。
  我又摸了下他的囟门,软,鼓得很饱。耳后褶子里,还卡着一点没擦净的白色胎脂。
  这孩子出生不满两周。
  是刚被抱来的。
  那我儿子呢?他三十天了,在哪儿?
  我把尿布粘好,襁褓重新裹紧。
  红绳我没扔,团在手心里攥着。
  三股编,死结,收尾多绕了一道。
  许曼的手法。我小时候过年,她给我编过手绳,一模一样的结。
  她知道那块记在哪儿。
  所以提前盖住了。
  “好了。”我直起腰,“孩子挺好。”
  沈嘉树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客人。
  许曼没走。
  她弯腰替孩子掖了掖襁褓角,顺势凑到我耳边。
  檀香味又压过来了。
  她笑得很慈祥,像在夸我手艺好。
  “林护理师,死人看孩子的规矩,你不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