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阳城,这座雄踞东海道咽喉的繁华首府,自古便是商旅辐辏、百业兴旺之地。东海道作为东疆的粮仓与海贸枢纽,首阳城更是其心脏所在——青石铺就的宽阔街衢上,商队驼铃声与海风咸涩的气息交织,两旁鳞次栉比的酒肆茶楼悬挂着猩红灯笼,映照着往来如织的锦衣华服之士。城中央的云泽园,它宛如一颗碧玉镶嵌在朱墙黛瓦之间。园门两侧,总督府与吏政司的府邸巍然对峙:左侧总督府的匾额以赤金熔铸“总督府”三字,在日光下灼灼生辉,朱漆大门前的石狮子獠牙外露,爪下踩着狰狞的狻猊浮雕,透出铁血威严;右侧吏政司的匾额则以沉稳黑底衬着鎏金“吏政司”三字,门前列坐的石狮虽同为朱门守卫,却更显官衙特有的肃穆,狮目圆睁似能洞穿人心,仿佛在无声宣示着这里掌控着东海道百万黎庶的仕途命脉。
吏政司的占地之广,足以令寻常府邸望尘莫及。踏入其中,东西两院如双翼舒展:东院以曲径通幽见长,九曲回廊下碧波荡漾,睡莲浮于锦鲤穿梭的池塘;西院则以恢弘取胜,重檐歇山顶的厅堂层层递进,飞檐斗拱间雕着“松鹤延年”的祥瑞图案。前后二厅更是气象万千——前厅专司政务,紫檀案几上文牍如山,墨香与檀香氤氲不散;后厅却化作人间仙境,奇花异草争奇斗艳:西域进贡的夜光蔷薇在暮色中幽幽泛蓝,岭南移植的凤凰木开得如火如荼,更有那穿林而过的黄莺与画眉,将清越啼鸣织成天然乐章。这般移步换景的匠心,恍若将蓬莱仙岛搬入尘世,连最焦躁的官吏步入此间,也会被涤荡得心神俱静。
这一年正值乾历显光八年,春寒料峭的时节里,赵笙已在这方天地间走过十八载春秋。自娘胎中出来的刹那起,前世二十一世纪都市白领的记忆便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取代了汽车喇叭,官窑青瓷的温润触感替代了手机屏幕的冰凉。作为东海道赵氏嫡支幼子,他自小锦衣玉食,乳母丫鬟环伺。十八年光阴足以重塑灵魂,当他在总督府寿宴上熟练执箸分食鹿肉时,早已分不清哪具躯壳才是归宿。此刻的他,既是赵笙,亦是那个将异世烟火酿成醇酒的穿越者。
吏政司后花园深处,赵笙的居所隐于一片桃夭李秾之中。他特意搬来此处,只因这方寸之地藏着尘世难觅的清净——三间竹骨茅檐的雅室依水而建,推窗可见锦鲤戏莲,垂帘外是蜿蜒的卵石小径,径旁植满西域进贡的沉香木,微风过处,清冽幽香直沁肺腑。此刻他正穿行在盛放的花丛中,花瓣上晨露未晞,折射出七彩光晕。忽而一阵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哼唱钻入耳际,调子古怪得如同古墓出土的编钟残谱,十八年来他始终未能参透其中玄机。
“爷爷,又在唱那‘天外飞仙调’呢?”赵笙循声望去,只见赵正林老爷子斜倚在湘妃竹摇椅上,银发在日光下泛着霜色,枯瘦的手指却打着精准的节拍。若说赵玄成是吏政司说一不二的帝王,这位便是执掌东海道赵氏宗脉的太上皇,仅次于总督府里面的那个阴森老头儿。老爷子闻言眯起眼,皱纹里漾开笑意:“孙儿啊,我看你贼头贼脑的,别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您这话说的!”赵笙挨着石凳坐下,“孙儿行事如青天白日,怎会做那鬼祟勾当?都说孙儿有您年轻时风流倜傥的英姿,说我贼头贼脑,这不是玷污您老人家吗?”他故意挺直脊背,锦缎长袍下摆扫过青苔石阶。
赵正林“嗤”地笑出声,手指戳向他眉心:“油嘴滑舌!你这眉梢吊着三分邪气,分明藏着猫腻。”见赵笙作势要摸眉毛,老爷子忽然压低嗓音,眼中精光乍现:“前日总督府的密探在城南茶馆盯了你半日——说!是不是又去‘醉仙楼’听曲儿了?”
赵笙心头一凛。前世记忆让他对青楼文化充满好奇,昨日确实在醉仙楼听过新编的《东海渔歌》,却不知已被盯梢。他强作镇定笑道:“爷爷火眼金睛!不过孙儿只点了一壶龙井,听的是正经劝世文。”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少爷!三少爷可在?”李青拨开垂柳闯进来,额角沁着汗珠。此刻那双眼睛正滴溜乱转,“二少爷在您房里候着呢,脸色比霜打的茄子还难看!”
赵笙佯装镇定地掸了掸衣袖,心底却警铃大作——二哥赵渊向来沉稳如山,何曾失态至此?他回头对爷爷眨眨眼:“您老且歇着,待会儿陪您对弈三局。”转身时却听见老爷子在身后哼起更古怪的调子,尾音拖得老长,分明是赵家秘传的警示暗语。
穿过后花园的九曲桥,赵笙的居所渐次显露真容。三间茅屋看似简朴,实则处处匠心:竹帘后悬着自制的风铃,以东海夜明珠为坠,微风过处清音袅袅;院角小池引活水养着稀有的蓝尾锦鲤,石桌上还摆着半局未完的围棋。推门刹那,他顿在门槛上——赵渊正陷在他最爱的湘妃竹椅里,青色锦袍的袖口被攥得发皱,平日温润如玉的眉眼此刻紧锁成川字。
“三少爷!”赵渊身边一个看起来还算伶俐的小童恭敬的行礼。
赵笙摆了摆手,在赵渊对面坐下,见他一脸愁容,呵呵笑道:“二哥,怎么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会是喜欢哪个女人,被人抢走了吧?”
他也就是随口一说,却不想赵渊忽地坐起,一脸吃惊:“小三,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你没对人说吧?”
赵笙一愣,睁大了眼睛,好半天才道:“二哥,你的意思,真的被人抢了女人?”
赵渊一脸愁容:“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个鸟”赵笙苦着脸道:“我就是随口一说,究竟怎么回事儿?”
李春那小厮更是急着直搓手:“三少爷!那小阎王……他昨夜带人把云姑娘硬掳走了啊!”
赵笙霍然起身,竹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盯着赵渊惨白的脸色,忽然福至心灵:“二哥喜欢的……可是那个会唱《牡丹亭》的云裳?”
赵渊猛地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怎会知道?莫非……”话到嘴边又咽下,喉结剧烈滚动,“爹若知晓我迷恋青楼女子,定要打断我的腿!”
“所以你愁成这般模样?”赵笙反而笑开,他按住兄长颤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小阎王再凶,也凶不过吏政司的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