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黄昏,夕阳的余晖懒洋洋地洒在东海城青石板铺就的街巷上,将怡红院朱红色的雕花门楼镀上一层暧昧的金边。赵渊被一帮狐朋狗友簇拥着,推搡着挤进院门,耳边丝竹声声不绝,脂粉香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他本是个温吞性子,素来不惯这等风月场,可架不住那帮人拍肩搂背地劝:“二爷,今儿花魁赛,云姑娘可是倾国倾城的主儿,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话音未落,院中锣鼓骤响,一众花枝招展的姑娘鱼贯而出,水袖翻飞间,云裳身着月白纱裙缓步登台——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盈盈,指尖拨动琵琶弦,一曲《霓裳羽衣》如珠落玉盘,满堂宾客屏息凝神。赵渊只觉心口发紧,还未回神,那帮人已嬉笑着抢过花魁牌,硬生生塞进他手里:“二爷,摘了云姑娘的牌子,今夜春风无限好!”他踉跄被推入雅间,烛影摇红中,云裳浅笑低眉,为他斟上琥珀色的花雕,酒香氤氲里,他竟忘了推拒,只任那柔荑拂过手背,暖意直透心底……
“然后你们就春风几度,然后你就爱上那个女人了?”赵笙斜倚在临水轩的雕花窗棂旁,挑眉轻笑,眼尾弯起促狭的弧度。他竖起大拇指,靴尖随意踢了踢赵渊的腿,“二哥,你这感情比东海潮还汹涌,太有爱了!”语调轻佻,却掩不住眸底一闪而过的锐利。
赵渊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苦笑着摇头:“小三,都这时候了,你还打趣我?”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暗处的耳目,“小阎王与我素来不对付,他知道云裳是我的人。这回掳走她,分明是冲我来的——那厮心狠手辣,云裳一个弱女子,不知要受多少折辱……”话未说完,他眼眶已泛红,却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没让泪落下。
赵笙倏地站直身子,玄色锦袍在穿堂风里猎猎一动。他伸手扶住赵渊颤抖的肩,掌心传来的温度沉稳如磐石。“二哥,这事儿你别管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交给我。回去洗个澡,睡个囫囵觉,等你睁眼,云裳准在你跟前儿。”说着,他拇指重重擦过赵渊眼角,动作粗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
“真……真的?”赵渊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希冀的光,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行了!”赵笙低喝一声,拍了拍他后背,“和你说过八百回——赵家的男儿,血可以流尽,骨头可以断,眼泪却不能流一滴!”他转身从案上取过青瓷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淌下,“回去吧,信我。”
赵渊怔怔望着他,终于用力点头,转身离去时背影竟添了几分轻快。待那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赵笙才敛了笑意,望着空荡荡的月洞门喃喃:“二哥啊二哥,你性子软得像春水,遇事只会发懵,这世道豺狼当道,如何护得住自己?”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寒光掠过眼底。
“李青!”一声低唤如刀锋出鞘,惊得檐下麻雀四散。
李青应声从假山后闪出,身形精悍如豹,脸上却挂着痞笑:“三少爷,可算等到了!再不动手,兄弟们练的功夫都快生锈了。”他搓着手,眼中跃动着猎手般的兴奋。
赵笙嗤笑一声,指尖点着他额头:“八岁起我就带着你们练,十年寒暑,你们要是荒废了,怕是连猪都不如,趁早滚回乡下种地去。”他踱到窗边,目光扫过院中一池碧水,声音陡然冷硬,“二哥说的,你都听真了?”
“一个字不敢漏!”李青挺直腰杆,压低嗓音,“云裳姑娘被小阎王的人掳了?那厮在码头有座黑屋子……”他右手忽成刀状,凌空一劈,“要不要先断他几根爪牙?”
“我靠!”赵笙眼一瞪:“少爷的话你当耳旁风?不许碰他一根头发——现在动手,打草惊蛇,赵家百年基业都要翻船!”他逼近半步,气息迫人,“只做两件事:摸清云裳下落,盯死小阎王的动向。若惹出岔子……”话未尽,李青已缩脖子赔笑:“明白!属下这就带人去码头鱼市蹲点,保准悄没声儿!”
李青刚奔至石桥中央,忽见个圆滚滚的身影疾步而来。来人锦缎马褂裹着富态身躯,正是吏政司管家李严——府中上下敬称“李伯”。他额角沁汗,急道:“三少爷呢?”
“在后头!”李青忙应声。李严顾不得喘匀气,直冲进雅室。赵笙正凭栏远眺,青衫被晚风鼓起如帆。李严躬身道:“大老爷传您即刻过去,事儿急!”
赵笙脊背一僵。“大爷爷?”他喉头发紧。赵家规矩森严,这位执掌“东府”的老爷子轻易不召见孙辈。
“是啊,已经派人过来传话了,让你速速过去!”
赵笙不敢怠慢,整了整衣裳,边走边问:“知道找我什么事情吗?”
“那可不知道!”李严呵呵笑着:“大老爷的事儿,这两府上下,谁敢多问。”
赵笙加快了步子,又问:“我爹呢?”
“大人去了太守府!”
“黑阎王那里?”赵笙停下了步子,转头问道:“去黑阎王那里做什么?”
“好像是催税的事儿。”李严回道:“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儿,我也弄不清,少爷,在家里这样叫着可以,但是到了外头可不能阎王阎王地叫着,免得误会。你快些过去东府吧,可别让大老爷等急了,他每日事情可多着,别让他发火。”
赵笙心头一沉,脚下生风直奔东府。穿行于粉墙黛瓦的巷陌,他脑中飞转:小阎王抓云裳是冲二哥,大爷爷此时召见又为何?莫非……他猛地顿步,指尖掐进掌心——定是婚事!那老狐狸最擅拿捏人心。
“东府”正院静得落针可闻。赵笙轻叩书房门,内里传来赵正阳沙哑的嗓音:“小三,进来。”
推门刹那,陈年宣纸与松烟墨的沉香扑面而来。三面顶天书架如铜墙铁壁,经史子集层层叠叠,连脚边青砖都沁着墨色。赵笙放轻脚步穿过书廊,内室光线幽微,楠木案后端坐的老者满头银丝如雪,手持狼毫笔尖悬停,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倏然抬起,目光如冰锥刺来:“功夫可没落下?”
赵笙垂手肃立,脊梁绷得笔直:“不敢懈怠。”《纯阳经》的吐纳法在胸中流转,却压不住手心微汗。
赵正阳搁下笔,青瓷镇纸压住宣纸一角:“赵家儿郎,筋骨是根。若敢荒废……”他未尽之言比雷霆更慑人。
“是!”赵笙应声如钟。
老者从袖中取出一卷洒金笺,指尖抚过“云裳”二字时,赵笙心头一跳。“你十六岁起拒了七房丫头,”赵正阳声音缓而沉,“这次不给你挑黄花闺女——寻了个通透人儿,几日后搬进西跨院。”
“什么?!”赵笙如遭雷击,喉间发干。他脑中轰然作响:云裳危在旦夕,大爷爷却塞个“通透人儿”来?这哪是婚事,分明是铁索套脖——赵家规矩,纳妾需禀明宗祠,此刻强塞人进府,定是有人拿捏了把柄!赵笙大吃一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