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压着喉咙里的酸意,问他是不是被妈骂了。
他笑了两声,语气轻松得不行,像是刚吃了什么好东西似的。
“没有的事,王嫂逗你玩呢。”
“我刚才在店门口吃卤味呢,猪耳朵卤得特别香,我还留了罐等你回来吃。”
“你别担心家里,好好干你的活,缺什么就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回工棚翻背包。
掏换洗衣物的时候,摸到最内层隔层里有个硬盒子。
掏出来一看。
是我上个月跟他视频的时候,随口提过一次的便携式三维扫描设备。
要两万多块,我当时对着电商页面看了三遍价格。
还是舍不得下单,念叨了两句太贵算了。
他当时坐在古董店的柜台后面擦瓷器,没搭话,我以为他没听见。
盒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
是周叙的字,歪歪扭扭的,还画了个丑丑的笑脸。
“看你上次盯着看了好久,给你买了,好好干活。”
便签旁边还塞了两支新的医用胶带,还有一小罐我爱吃的草莓糖。
我攥着那个还带着点余温的盒子。
站在工棚门口,看着外面堆得老高的探方土堆。
风刮得脸疼,眼泪没忍住。
砸在手里握着的考古刷上。
4.
入夏的广汉热得发烫。
日头晒得探方表层的土都裂了缝。
我蹲在三号勘探点清表已经三个小时。
后背的速干衣湿了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手里的洛阳铲往下探了十公分,碰到硬邦邦的东西。
我心里一动,赶紧换了小的手铲慢慢刨。
再拿软毛考古刷小心翼翼扫掉表层浮土。
一片带着清晰夔龙纹的商代陶片露了出来。
陶片边缘齐整,没有磕碰,是完整的盛器口沿。
跟我搭班的老技工王叔凑过来瞅了一眼,手里的刷子都差点掉地上。
“这品相!小林你这手气绝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考古队,当天晚上的全队总结会上。
队长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发了个厚厚的信封。
八千块现金,摸上去还带着新钞的脆感。
“这次找的陶片填补了我们这一片商代遗存的空白,奖金实至名归。”
之前总跟在张雯后面嚼舌根的几个同事,都低着头假装记笔记。
张雯坐在我斜对面,攥着笔的指节都泛了白,脸色难看得要命。
散会之后我攥着装钱的信封回工棚。
先数出一千块,塞进钱包当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费。
剩下的七千块,我找了附近镇上的银行,全转到了周叙的银行卡里。
转完账我站在银行门口的树荫下,给他打视频电话。
响了三声他就接了。
他那边刚擦完一件清代的青花瓶,藏青色的粗布围裙还系在腰上。
指尖还沾着一点擦瓷器的麂皮绒屑。
看到手机弹出来的到账提醒,他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怎么一下子转这么多钱过来?你自己留着花啊。”
我把手机镜头转了个方向,对着我身后堆得老高的探方土堆晃了晃。
又翻出白天拍的陶片高清照片,怼到镜头跟前给他看。
声音压不住的兴奋。
“我今天挖着完整的商代陶片了,队里发的八千奖金。”
“李教授刚才找我谈话,说我对遗存的敏感度比很多干了五六年的老队员都好,适合找重器。”
“我想跟着他做接下来的三星堆核心区勘探项目,之后还想考他的博。”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指尖不自觉抠着手里考古刷的木柄。
语气有点发虚。
“核心区项目最少要做三年,读博还要更久,可能要好多年都没法安定下来。”
我说完就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
怕他嫌等的时间太长,怕他后悔当初卖了藏品供我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
抬头看屏幕,他眼睛弯得很好看,眼角的小痣都亮了起来。
“我当是什么事呢。”
“我等得起。”
“你想挖多久就挖多久,想读到什么时候就读到什么时候。”
挂了视频我回工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同屋的张姐刚洗完澡,擦着湿头发坐在我对面的床沿。
她瞅了我一眼,忽然笑着开口。
“说起来,你家周叙上个月来送东西,你正好去核心区跑勘探了不在。”
“他站在咱们工棚门口,看见你摊在桌上的那本《中国青铜时代》,站着翻了半个多小时都没走。”
我愣了愣,这事我完全不知道,他上次来压根没提过。
“他跟我闲聊,说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考北大考古系。”
“后来高中的时候他爹赌博欠债,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他只能辍学接手家里的古董店,才没机会考。”
我心里猛地一酸。
鼻尖瞬间就涩了,眼眶热得发烫。
原来他不是平白无故惯着我,
是把自己藏了半辈子没敢说出口的梦想,也一起交到我手里了。
我攥着手机,看着屏保上周叙站在古董店柜台前擦瓷器的照片。
心里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不仅要挖出像样的国宝,做出成绩。
还要把他没机会走的路,也一起走一遍。
半夜十二点多,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叙发的消息。
他先拍了一张银行卡的截图,那七千块他一分没动,单独转进了一个新开的定期账户里。
账户备注明明白白写着“苑苑的科研基金”。
后面还跟着一条语音。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哑哑的,应该是刚收拾完店准备睡觉,带着点倦意的笑意。
“这笔钱我给你存着,加上之前攒的修复零工的钱。”
“再过俩月就能凑够你念叨好久的那台专业三维扫描设备了。”
“我等着看你挖出国宝的那天。”
5.
老家远房亲戚去三星堆旅游,远远看见我在探方里清土。
拍了段小视频发在家族群里。
配文说我估计要在工地上待个三五年,肯定顾不上家。
婆婆当天就炸了。
她拎着刚从菜市场买的半兜子青菜,直接闹到周叙的古董店。
推门进去就把柜台上两个待客的白瓷茶杯扫到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炸得满店都是。
瓷片混着撒出来的青菜叶,溅得满地都是。
“林苑到底还回不回来?”
“娶个媳妇天天在野地里刨黄土,连个孩子都不生,我周家要绝后了是不是?”
“她再不回来,你就跟她离婚!”
“我托人给你介绍个幼儿园老师,工作稳定还能生养,今年就能抱大胖小子!”
周叙正在柜台后面擦一个刚收的宋代影青釉瓷瓶,头都没抬。
“她的梦比生孩子重要。”
“要离婚你自己离,我不离。”
婆婆气得直接坐在地上哭,拍着大腿骂他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
周叙没理她。
等她闹够了自己抹着眼泪走,才蹲下来捡地上的瓷片。
指尖被锋利的瓷片划了个小口子,他随便在围裙上抹了抹,就当没事。
转头就给本地博物馆的王馆长打了电话。
问之前说的文物修复临时工的活,他现在能不能去干。
王馆长早就看中他的家传修复手艺,当场就答应了。
从那之后,他白天守古董店,给客人看货理货。
晚上就骑二十分钟电动车去博物馆的修复室干活,一晚上赚三百块。
钱全单独存在一张银行卡里,一分都不舍得花。
就为了凑够我之前念叨了好久的那台专业三维扫描设备的钱。
修复室的冷气开得足,他的老寒腿一到后半夜就疼。
他就找了件旧棉衣垫在膝盖上,熬到十二点再骑车回家。
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虎口还被修复刀划了一道浅疤。
每次跟我视频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