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死寂。
  萧母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发颤:
  “王,王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是我们萧家的家事。”
  玄衣男人抬眸。
  “家事?”
  他指尖轻轻一抬,玄甲卫立刻将祠堂围住。
  刀出半寸,寒光压得所有人不敢动。
  他走到我身前,脱下披风,披在我肩上。
  披风很重,也很暖。
  我指尖僵着,几乎抓不住那枚黑玉令。
  他垂眼看见我腕上的勒痕,眉眼瞬间冷下去。
  “谁绑的?”
  没人敢答。
  萧砚终于找回声音,拱手行礼。
  “王爷,此女乃我萧家妇,品行不端,我按族规处置,并非有意冲撞王驾。”
  谢临渊侧目看他。
  “本王问你了吗?”
  萧砚脸色一僵。
  他如今是新封将军,在萧家人眼里已是天大的贵人。
  可在摄政王面前,他连插话的资格都没有。
  许清禾上前半步,仍是那副温和模样。
  “王爷息怒。夫人受了委屈,清禾也不愿见她如此。只是女子名节事关重大,人证物证俱在,将军也是不得已。”
  谢临渊终于看她一眼。
  只一眼,许清禾脸上的镇定便裂了一瞬。
  “你是谁?”
  她脸色发白,却仍稳住声音。
  “民女许清禾,曾任军中医官,救过萧将军。”
  谢临渊轻笑。
  “军中医官?”
  他身后的侍卫立刻展开一卷文书。
  “启禀王爷,军籍册上并无许清禾此名。边北营医官名录里,只有随军药童许氏,因私取药册,被逐出营。”
  满堂哗然。
  萧砚猛地看向许清禾。
  许清禾眼眶瞬间红了。
  “将军,我那时只是身份低微,不能入正册。可我救你是真。”
  她这一哭,萧砚又迟疑了。
  我看着他那点迟疑,竟连心痛都没有了。
  只觉得恶心。
  谢临渊没理他们,转头看向府尹。
  “人带来。”
  很快,几个差役押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
  我认得他。
  城西当铺的原掌柜。
  当年我典金簪,就是他亲手开的票。
  方才萧云瑶带来的那个假掌柜一见他,腿软得跪倒在地。
  真掌柜抖着声音磕头:
  “草民作证,姜娘子当年典金簪,是为萧老夫人买参药。银子出铺后,当日便送去了城东药铺。”
  “那支簪子也不是送给外男,是死当。”
  谢临渊淡声问:
  “票据呢?”
  掌柜从怀里捧出一本旧册。
  “都在。这几年萧府姜娘子典当过的首饰、衣料、嫁妆,草民全记着。”
  萧母脸色煞白。
  萧云瑶慌了,尖声道:
  “他胡说!他一定是姜宁买通的!”
  谢临渊抬眼。
  “掌嘴。”
  玄甲卫上前,一巴掌抽得萧云瑶摔在地上。
  这一次,没人敢拦。
  我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心里没有畅快,只有一片冰冷。
  她捂着脸哭:
  “哥哥!你就看着外人打我?”
  萧砚握紧拳,却不敢动。
  谢临渊看向那个所谓人证。
  “你说你与姜宁私会?”
  男人抖成筛子。
  “是,是……”
  玄甲卫把刀架到他脖子上。
  谢临渊声音平淡:
  “再说一遍。”
  男人裤脚瞬间湿了。
  “草民冤枉!是二姑娘给了我银子,让我照着纸上背的!”
  萧云瑶尖叫:
  “你胡说!”
  男人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就是她给我的!上头写着姜娘子哪日出门,哪日典当,连该怎么哭都写好了!”
  府尹接过去,念了两句,脸色难看。
  “字迹与萧二姑娘方才呈上的信件相同。”
  萧云瑶瘫坐在地。
  婆母嘴唇哆嗦,却还在强撑。
  “就算私通是假,她也不配做正妻!她出身低,无子,又不容清禾,八本簿册都是族中公议!”
  谢临渊一步步走到桌前。
  他翻开《门第簿》。
  “农户女,下等。”
  他又翻开《妇德簿》。
  “妒,不贤。”
  最后,他停在《贞名簿》那页。
  “不洁。”
  他指腹按在朱字上,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
  “谁写的?”
  萧母不敢说话。
  族叔战战兢兢:
  “是,是老夫人吩咐,族中共同议定。”
  谢临渊点头。
  “很好。”
  下一刻,他抬手。
  整张桌案被玄甲卫掀翻。
  八本簿册摔在地上,朱墨泼了一片。
  满堂人吓得跪倒。
  谢临渊声音压得极低。
  “本王在边境见过饿死的兵,见过卖儿葬夫的妇人,也见过丈夫一死便被族人吃干抹净的寡妇。”
  “可本王第一次见,有人吃她的,用她的,靠她撑过三年,回头还敢写八本簿册定她的罪。”
  他看向萧砚。
  “萧将军,你的军功,原来是靠欺辱发妻立起来的?”
  萧砚脸色惨白。
  “王爷,臣并不知这些细节。”
  我终于抬头。
  “不知?”
  声音出口时,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沙哑,却冷。
  “萧砚,你不知我典了嫁妆?”
  “你不知你母亲的药钱从哪里来?”
  “你不知萧云瑶出嫁的嫁妆是谁添的?”
  “你不知你假死三年,萧家谁在撑?”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姜宁,我以为你是愿意的。”
  我笑了。
  眼泪却砸下来。
  “是,我愿意过。”
  “可我愿意,是因为我以为你死了,是因为我以为萧家是你的家。”
  “不是让你活着回来,踩着我的骨头,把我贬成妾。”
  萧砚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临渊挡在我身前。
  “她累了。”
  他转身吩咐:
  “封萧府,押所有涉事人。八本簿册、嫁妆账目、萧氏族谱,全部带走。”
  萧母猛地扑过来。
  “王爷!不能啊!萧家刚起复,不能毁在一个女人手里!”
  谢临渊冷眼看她。
  “你错了。”
  “萧家不是毁在她手里。”
  “是毁在你们自己嘴里。”
  我眼前一阵发黑。
  撑了太久的身子终于垮下去。
  倒下前,我听见谢临渊低声唤我。
  不是“姜氏”。
  不是“萧夫人”。
  他唤的是:
  “姜宁。”
  像终于有人记得,我有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