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归宁账房变成了归宁堂。
从一间铺子,扩到五间。
有账房,有女学,有临时安置的后院,还有一间专替女子看病的医舍。
医舍请的都是女医。
第一批学账的姑娘出师那日,我亲手给她们发了算盘。
其中一个小姑娘抱着算盘哭。
“姜先生,我娘说女子学这些没用,可我靠它给自己赎了身。”
我替她擦掉眼泪。
“有用。”
“能让你活得像个人的东西,都有用。”
后来,京中许多夫家再不敢随意侵占女子嫁妆。
因为他们知道,归宁堂会查账,会写状,会把他们告到公堂上。
府尹最初看见我就头疼。
后来干脆在归宁堂旁设了个递状点。
阿檀笑得直不起腰。
“姑娘,府尹大人这是被你磨怕了。”
我拨着算盘。
“他不是怕我,是怕证据。”
我最擅长把证据一笔笔摆出来。
像当年他们用八本簿册定我的罪。
如今,我也用一本本账册替别人翻身。
萧家的消息偶尔传来。
萧母重新瘫了。
这一次,没人给她擦身喂药。
下人被发卖,宅子抵债,她被送去族中偏屋。
听说她日日骂许清禾,骂萧云瑶,骂萧砚不孝。
唯独不敢再骂我。
萧云瑶流放途中被夫家休弃。
她夫家知道当年丑事后,把休书贴到了驿站门口。
她曾写信求我。
信上哭得字迹都花了。
说她知道错了,求我给她一条活路。
我把信烧了。
阿檀问我:
“姑娘,会不会太狠?”
我看着火光。
“阿檀,我给过她活路。”
“是她拿那条活路,来勒我的脖子。”
阿檀不说话了。
萧砚在北境立过一次小功。
可因旧案在身,永不得入京。
有人说他常在醉后喊我的名字。
也有人说,他每年冬天都会做一件女式披风,却无人可送。
我听完,只觉得很远。
像听别人的故事。
归宁堂二周年那日,陛下亲赐匾额。
“济弱扶危。”
满街百姓来贺。
那些曾经被我帮过的女子,带着孩子、账册、自己挣来的银子,站满了长街。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井口。
那时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没想到,我会活到今日。
还活成了许多人眼里的路。
宫宴上,太后握着我的手。
“你出身农户,却比许多高门贵女更有担当。”
我俯身行礼。
“臣女只是淋过雨,所以想替旁人撑把伞。”
太后笑了。
“好一个撑伞。”
宴后,谢临渊送我出宫。
夜风微凉,他把披风递给我。
我没接。
“王爷,我不冷。”
他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低声笑了。
“那我拿着。”
我看他一眼。
“王爷这两年,送铺子,送宅子,送医书,送算盘,如今连披风都要硬送。”
他神色难得有些不自在。
“我没有硬送。”
“那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认真道:
“追求。”
我脚步一顿。
他看着我,眼底没有逼迫,只有藏了很久的郑重。
“姜宁,我知道你不想再被情爱束缚。”
“我也不想做第二个萧砚。”
“你若一生不嫁,我便一生不提婚书。”
“你若想走,我不拦。”
“你若想做事,我替你挡身后的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但若有一日,你愿意回头看看我,我一直都在。”
我心口微微发热。
这两年,他从没逼我。
我开铺,他帮我找铺面,却坚持写借契。
我打官司,他派人护送,却不替我开口。
我被人议论,他只让府尹按律办事,从不拿权势堵别人的嘴。
他把所有能给的东西放在我手边。
却从不替我决定要不要拿。
我轻声道:
“王爷不怕等不到?”
他看着我,笑意很淡。
“三年前破庙里,我等着天亮。”
“这一次,也能等。”
我别开眼,唇角却压不住。
“谢临渊。”
他眼神一亮。
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我抬步往前走。
“归宁堂明日要去城外义庄施粥,缺人搬米。”
他立刻跟上。
“我去。”
“王爷会搬米?”
“可以学。”
“那不能穿王袍。”
“换布衣。”
“也不能让玄甲卫吓着孩子。”
“让他们离远些。”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他看着我,眼底像有星火一点点亮起来。
长街灯火连绵。
身后宫门巍峨,前方人间热闹。
我曾在萧家耗尽三年,以为一生就该困在一方内宅里,等男人一句怜惜,等婆母一点认可,等旁人还我清白。
后来才明白。
清白不必等人施舍。
路也不必靠谁恩赐。
我自己走出来的路,才最稳。
至于谢临渊。
我侧头看他。
他立刻停步,像等我吩咐。
我忍着笑,把手里的账册递给他。
“明日卯时,别迟到。”
他接得郑重。
“不会。”
阿檀在后头捂嘴偷笑。
我继续往前走。
雪落下来,落在肩头,很快化开。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看旧人。
因为前路有人同行。
也因为我终于知道。
我不是谁的弃妇。
我是姜宁。
是归宁堂的主人。
是从井口爬出来,却把路铺给更多女子的人。
而那个曾经握着黑玉令来救我的人,如今还跟在我身后,认真问:
“姜掌柜,搬米要带几辆车?”
我笑着回他:
“看你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