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的第一间铺子,叫“归宁”。
  不是绣楼,也不是脂粉铺。
  是一间女户账房。
  替女子算嫁妆,写契书,存票据,也替被夫家欺负的人递状纸。
  开张那日,不少人来看笑话。
  “一个下堂妇,还想教别人管账?”
  “农户女识几个字,就敢开账房了?”
  阿檀气得要赶人。
  我拦住她,把第一张告示贴出去。
  “凡女子存嫁妆票据,前三月不收银。”
  “凡寡妇被族人侵产,可免费代写状纸。”
  “凡被夫家逼妾、逼死、逼卖者,可来归宁暂住三日。”
  人群安静了片刻。
  很快,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挤出来。
  她抱着一个孩子,脸上还有巴掌印。
  “姜掌柜,我男人死了,他族里要抢田,说我没儿子,不配守家。”
  她怀里的女娃怯怯看着我。
  我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我把她扶进门。
  “进来,慢慢说。”
  第一桩案子,我替她赢回了田契。
  第二桩案子,我帮一个被卖做妾的姑娘赎回身契。
  第三桩,是个寡妇被婆家逼着给小叔续弦,我带着契书和府尹衙役直接上门。
  后来,归宁门前排起长队。
  那些曾经背地里骂我的人,又换了口风。
  “姜掌柜真有本事。”
  “难怪摄政王护着,她自己也争气。”
  “萧家真是瞎了眼。”
  我听见,只笑笑。
  我不是因为谢临渊护着才站起来。
  是我先不肯跪,他才来扶了我一把。
  萧家的下场来得很快。
  萧砚被夺了将军印,发往北境戍边,无诏不得回京。
  临走前,他来过归宁一次。
  那日我正在给一个小姑娘讲契书。
  她才十五,被爹娘卖给六十岁的富商做妾。
  我替她写完状纸,抬头便看见萧砚站在门外。
  他瘦了许多,穿着旧甲,眼底全是血丝。
  “姜宁。”
  铺子里的人立刻安静。
  阿檀挡到我面前。
  “你还来做什么?”
  萧砚没有看她,只盯着我。
  “我明日离京。”
  我点头。
  “恭喜。”
  他眼里痛色更重。
  “你就没有一句话要同我说?”
  我想了想。
  “边境风大,萧将军保重。”
  他猛地红了眼。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放下笔。
  “以前我是什么样?”
  他声音发哑。
  “你会等我回家,会给我做冬衣,会为了我受一点委屈也不说。”
  “那是你喜欢的我?”
  我笑了笑。
  “还是你喜欢那个好欺负的我?”
  他僵住。
  我把新写好的状纸递给那小姑娘。
  “去府尹衙门,别怕。归宁的人陪你。”
  小姑娘接过状纸,红着眼向我磕头。
  我扶起她。
  再看萧砚时,语气平静。
  “萧砚,我现在过得很好。”
  “没有你,吃得下饭,睡得着觉,还能救别人。”
  他像被这句话狠狠刺中。
  “姜宁,我后悔了。”
  我点头。
  “那你慢慢后悔。”
  他踉跄一步,眼泪终于落下来。
  “你真的一点都不疼了吗?”
  疼过。
  疼得剜心剔骨。
  可疼也会过去。
  伤口结痂后,谁还会把刀供起来怀念?
  我低头整理账册。
  “萧将军,别挡着我做生意。”
  他站了很久,最后失魂落魄地走了。
  阿檀小声骂:
  “活该。”
  我没接话。
  因为许清禾的审判,也在那日定了。
  她冒领军功,害死伤兵,伪造证据,构陷良妇。
  判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行医。
  押出京时,她不再素白端庄。
  囚衣脏乱,头发散着。
  她看见我,忽然疯了似的扑向囚车栏杆。
  “姜宁!”
  “你满意了?”
  我站在人群外,静静看她。
  她恨得眼睛发红。
  “你不过是命好,遇见摄政王!若没有他,你早死在井里了!”
  我走近一步。
  “许清禾,若没有你害人,我何必走到井边?”
  她咬牙。
  “我只是想往上爬!”
  “往上爬没错。”
  我看着她。
  “踩着别人的命爬,就该摔死。”
  囚车启动。
  她还在尖叫。
  “萧砚救我!将军救我!”
  可萧砚已经自身难保。
  她曾借他的势欺我。
  如今他的势塌了,她也只能跟着摔进泥里。
  谢临渊站在不远处等我。
  他没有上前替我撑场面。
  因为他知道,如今的我已经不需要别人替我开口。
  回去路上,他忽然问:
  “累吗?”
  “有点。”
  “那今日不看账了。”
  “王爷管得太宽。”
  他认真道:
  “我不是管。”
  我侧头看他。
  他耳尖竟有些红。
  “我是想请姜掌柜赏脸,去吃一碗热馄饨。”
  我忍不住笑。
  “王爷请人,都这么小心?”
  他看着我,低声道:
  “请你,自然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