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那件加急的旗袍做得很顺当,妇人穿去喝喜酒,引得街坊邻里好一阵夸赞。
  一传十十传百,裁缝铺的生意慢慢上了正轨。
  转眼间,来广州已过大半年。
  南方的春天闷热潮湿,雷雨来得格外频繁。
  这大半年里,齐则旭常来。
  有时给店里送几卷市面上罕见的洋布,有时带语安去吃早茶。
  在他的照应下,铺子彻底扎下了根。
  语安也长高了些,性子开朗了许多。
  这天夜里,我赶工缝好一件喜服,抬头看挂钟,已经过了十点半。
  窗外闷雷滚滚,空气黏腻发闷。
  一场大暴雨眼看就要落下来,整条老街的铺面早已黑了大半。
  “语安,把小竹凳搬进屋,咱们打烊了。”
  我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朝柜台旁打盹的女儿喊道。
  “好。”语安揉揉眼,把凳子搬回屋里。
  我将营业款仔细塞进随身布包,牵着语安出门,扣上沉重的木板门。
  刚挂上铜锁,身后阴暗的巷口猛地蹿出两道黑影。
  浓重的白酒气和馊臭味迎面扑来。
  一只脏污的大手直接扣住了我的肩膀,用力拉扯我的布包。
  “把钱全交出来!”
  旁边一个瘦高个堵住了去路,手里亮出一把明晃晃的弹簧刀,朝语安走去。
  “妈妈!”
  语安尖叫一声,死死拽着我的衣角直发抖。
  “放手!”
  五年大牢的折磨早就磨光了我的软弱。
  我迅速从围裙兜里抽出一把大剪刀,冲着壮汉的手背狠狠扎了下去!
  壮汉痛嚎一声,手背被划开一道血口。
  他凶性大发,松开布包顺手抄起墙根的粗木棍,面目狰狞地朝我头上砸下来!
  巷子狭窄,身后就是吓呆了的女儿,我避无可避,只能抬起胳膊硬挡。
  风声劈落的瞬间,一道黑影发了疯似地冲了出来。
  “南枝!小心!”
  下一瞬,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推倒在地。
  那道身影扑上来,用整个后背将我们母女死死护在底下。
  “砰!”
  沉闷的骨裂声在头顶炸开。
  那人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痛哼,整个人沉沉地砸在我身上。
  “妈的,找死!”
  地痞还想再踹,巷口突然晃过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伴随着治安巡逻队的铜哨声。
  两个凶徒暗骂一句,扔下手里的家伙,扭头钻进黑巷跑没了影。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语安,伤着没有?”
  我急忙检查身边的女儿。
  “妈妈我没事……这个叔叔流了好多血……”
  语安哭着指着地上的人。
  我心里一沉,伸手推了推覆在身上的男人。
  “同志?你醒醒!”
  借着檐下昏黄的路灯,我扣住他的肩膀将他翻转过来。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我脑子里猛然轰响,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张脸,化成灰我也认得。
  是谢敛。
  他整个人瘦得几乎脱相,两腮深陷,下巴全是脏乱的胡茬。
  暗红的血顺着他的后脑勺汩汩往外涌,糊了半张脸。
  他眼皮吃力地掀开一条缝,涣散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确认我毫发无损后,他颤巍巍抬起满是血污的手,却在半空中脱了力。
  “南枝,你们没事、就好!”
  他喉结动了动,吐出一口血沫,整个人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