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这边,贾瑛自然也没闲着。
周昌一直在拖延缉私营的事,每次都是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理由翻来复去就那几个。
贾瑛冷眼看着,也不着急。
直到两日前,他终于给周昌下了最后通谍。
“两日内,你若再不出城剿匪,我便以贻误军机之名,将你拿下。”
周昌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连连应是,回去后连夜点齐人马,第二日一早便出了城。
盐枭的老巢,早就被探明了位置。高邮湖西岸的芦苇荡深处,有一处隐蔽的浅滩,盐枭的船队常在那里交易。锦衣卫盯了他们半个月,连他们什么时候接货、什么时候出货摸得一清二楚。
周昌到了地方,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让缉私营的人马藏在三里外的树林里,自己带了几个亲信,悄悄摸到芦苇荡边上,亲眼看着那些盐枭的交易。
一船一船的私盐从芦苇荡深处划出来,另一船一船的粮食布匹划进去。岸上有人在点数,有人在记帐,还有人在分银子。可谓热闹非凡,和赶集似的。
周昌的亲信低声道:“大人,动手吧?咱们人多,冲进去一网打尽,这可是大功一件“”
。
周昌直接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那人也不敢再多言。
周昌又看了一会儿,挥了挥手:“撤。”
一行人悄悄退走,回到树林里,周昌看着手下的人:“都在这儿等着,等那些盐枭走了,咱们再出去转一圈,就说没找到人。回去交差。”
缉私营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想说什么,很快便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他们这些人,大多是从扬州营和府衙里挑出来的,对周昌的为人多少知道一些。这位通判大人,平日里和盐商走得近,手底下也不干净,如今被贾瑛逼着出来剿匪,能真心办事才怪。
可知道归知道,也没人敢说什么。
周昌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得罪了他,日后穿小鞋都是轻的。
于是便都闷声等着。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头西斜。
周昌看看天色,觉得差不多了,正准备下令收兵回城,忽然听见周围传来一阵声响。
周昌顿时脸色一变:“什么声音?”
一个兵爬上树眺望,下来时脸都白了:“大人,不好了!咱们藏身的地方被人围了!”
周昌心头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树林四周陡然冒出无数人影!
当先的正是贾瑛,身后还跟着铁牛和三十多名锦衣卫。那气势,分明是来捉人的。
周昌脑中轰的一声,瞬间明白了。
上当了。
贾瑛让他来剿匪是假,让他往坑里跳是真!
“周通判。”贾瑛缓步上前,目光冷得象刀子,“本官让你来剿匪,你在这儿歇了一下午,是打算等那些盐枭自己走到你面前投降?”
周昌脸上的肉抽搐着,强行挤出一个笑:“贾大人误会了,下官是在等探子回报。那些盐枭狡诈得很,贸然动手,恐有折损————”
“是吗?可本官怎么听人来报,你在芦苇荡边上,亲眼看着那些盐枭交易,然后转身就走了?”
周昌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没少收盐枭的孝敬?说自己屁股本来就不干净,怕那些人被抓后将他咬出来?
贾瑛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也不着急。
随后转头看向周昌身后的缉私营。
“你们呢?也和他一样,眼睁睁看着盐枭犯案,无动于衷?”
缉私营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贾瑛点点头:“好,既然都不说,那就都带走。”
他一挥手,锦衣卫一拥而上。
有些还想反抗,被铁牛一拳一个撂倒在地。
周昌被两个锦衣卫按住肩膀,心知自己是在劫难逃,奋力挣扎:“贾瑛!你公报私仇!你别得意,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贾瑛任凭他喊叫,不再看他。
“带走。”
两个锦衣卫把周昌拖起来,五花大绑。
郑伯鸿这几天坐立难安,尤其是周昌被贾瑛下狱后,更是让他连饭都吃不下。
按理说老鹳巷那边三天前就该有消息传回来。
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往深里想。
“大人!”
一声急唤,打断了郑伯鸿的思绪。
郑伯鸿转身,就见一个差役急匆匆地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慌什么?”郑伯鸿有些不悦,“慢慢说。”
“大人,镇远镖局的船,回来了。”
郑伯鸿一时没反应过来:“回来?什么回来?”
“就是押银子的那几艘漕船!刚刚靠的码头!我亲眼看见韩总镖头下的船。”
郑伯鸿脑子里“嗡”的一声。
押银子的船,回来了?
那三百万两银子,不是该往京城送吗?怎么会回扬州?
他一把抓住差役的骼膊:“船回来了,那银子呢?”
差役被他捏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小人也不知道,没有见到银子,不过看船的吃水线,好象是空的。还有,徐州卫的兵,押着一批人进了城。”
“什么人?”
“好象是水匪。有二三百号人,用绳子串着,从码头一路押到府衙那边去了。街上的人都在看,说是钦差大人派人剿了水匪,立了大功。”
郑伯鸿松开手,跟跄后退两步,扶住了桌案。
剿了水匪。
立了大功。
押银的船,空着回了扬州。
这几件事串在一起,他想骗自己都骗不了。
“大人?”差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郑伯鸿摆摆手,声音沙哑:“出去。”
差役也不敢多问,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房里只剩下郑伯鸿一人。
他慢慢坐回椅中,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明明是燥热难耐的天气,可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大人!”
门又一次被推开。
郑伯鸿猛地抬头,正要发怒,却见进来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心腹幕僚方先生。
方先生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张纸,走到郑伯鸿面前:“大人,出大事了。”
郑伯鸿盯着他手里的纸:“这是什么?”
“徐州卫贴的告示。”方先生把纸展开,铺在郑伯鸿面前,“你自己看。”
郑伯鸿低头看去。
告示不长,百馀字,措辞简单直白。大意是:奉钦差贾大人谕,徐州卫指挥使袁忠率部剿灭盘踞微山湖多年之水匪,擒匪首蒋蛟及大小头目,现已押解至扬州,不日将明正典刑。望百姓周知,不必惊慌。
郑伯鸿的目光落在“蒋蛟”二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郑伯鸿的手开始发抖。
方先生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大人,那位钦差大人,怕是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郑伯鸿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半晌,他睁开眼,声音嘶哑:“那几家什么反应?”
方先生摇头:“周德旺派人来过,可我觉得,这个时候,不宜出门。”
郑伯鸿苦笑:“不出门,就能躲得过去?”
当天,贾瑛便动了手。
周德旺、汪士慎、马曰琯,三家同时被抄。
锦衣卫和徐州卫的兵丁把三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周家的大门是被撞开的。门闩断成两截,飞出去老远。周德旺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锦衣卫按在了院子里。
“你们干什么!”周德旺挣扎著,“我是朝廷钦赐的总商!你们不能————”
沉让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周德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周总商,你的案子发了。”
周德旺抬起头,正好看见从大门外走进来的贾瑛。
贾瑛身后跟着陈鸿渐。
陈鸿渐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茧绸直裰,收拾得干干净净。
周德旺看见他,愣了一瞬,随即什么都明白了。
“是你!”周德旺嘶吼着,拼命想站起来,却被锦衣卫死死按住,“陈鸿渐!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忘了当初是谁拉你入的八大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