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伯鸿得知贾瑛派人控制了巡盐御史衙门当晚值守的差役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彼时他正在运司衙门后堂与师爷喝茶,一个差役慌慌张张跑进来。
“大人,今儿一早,那锦衣卫指挥使狄戎带了二十几个人,把当晚在衙门值守的六个差役全提走了。连同他们的家眷,一并带到了钦差驻跸的甄家别院。”
郑伯鸿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茶水四溅:“你说什么?”
郑伯鸿脸色阴晴不定。
师爷见状,挥手让那差役退下,小心翼翼道:“大人,那贾瑛这是想做什么?”
“他要查那场火到底是谁放的。”
师爷愣了愣:“可那火不是林如海自己————”
“话是这么说。可有没有关,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如今是那贾瑛说了算。”
师爷吞了口唾沫:“那————那怎么办?”
郑伯鸿沉默片刻,忽然道:“备轿,本官去会会这位钦差大人,看看他想做什么。”
甄家别院。
贾瑛正坐在书房里听着吕方禀报锦衣卫连夜审出来的供词。
“都招了。失火那夜,衙门里确实有人值守,一共六个。其中有三个,当晚被运司衙门的差役叫出去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等他们回来的时候,衙门已经烧起来了。”
贾瑛点点头:“可有人证物证?”
吕方道:“那几个喝酒的差役,酒楼掌柜认得他们,作证说他们当晚确实在那儿喝到了亥时末。至于另外三个,没有证人证明他们没放火,但也没有证人证明他们放了火。”
贾瑛听完忽然笑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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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方一愣:“够了?什么够了?”
贾瑛没答他,只是将供词收好,放进了袖中。
吕方还要再问,忽然有下人来报:“大人,盐运使郑伯鸿求见。”
贾瑛嘴角微微扬起:“让他进来。”
吕方恍然:“你算准了他会来?”
贾瑛笑了笑:“银子已经入库,本官却还不走,反而提了那几个差役。他要是能坐得住,那才怪了。你先躲到屏风后面。”
不多时,郑伯鸿进了书房。
贾瑛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郑大人来了?坐。”
郑伯鸿见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心里更加没底。他压住情绪,在客位上坐下,斟酌着开口:“贾大人,下官听说,您把巡盐御史衙门失火当晚值守的差役提来了?”
贾瑛点点头:“不错。”
郑伯鸿眉头一皱:“敢问大人,这是何意?”
“查案。”贾瑛答得轻描淡写,“本官奉旨巡视江淮,督理两淮盐政,巡盐御史衙门失火一案,自然也在本官职责之内。”
“可那火————”
“那火怎么了?”贾瑛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郑伯鸿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说那火是林如海自己放的?可这话说出来,就是把林如海往死里得罪。
林如海如今虽然“病着”,可巡盐御史的官职还在。
郑伯鸿心念电转,改口道:“下官的意思是,那火的事,扬州府和盐运司早已查清,是意外所致。那几个差役也审过了,并无异常。大人何必再费工夫?”
贾瑛闻言笑了,笑得郑伯鸿心里发毛。
“郑大人,”贾瑛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你是盐运使,管的是盐政。巡盐御史衙门失火,按理该由扬州府查办。可今早本官派人去提那几个差役,你猜怎么着?”
郑伯鸿心里咯噔一下。
“那几个差役,居然关在盐运司的大牢里。”贾瑛语气不紧不慢,“本官就想问问郑大人,扬州府的事,什么时候轮到盐运司插手了?”
郑伯鸿脸色微变。
他今早听说贾瑛提人,只顾着着急,竟忘了这一茬。那几个差役当初确实是他下令关进盐运司大牢的,理由是“案情重大,需盐运司协同审理”。可这理由放到台面上,根本站不住脚。
“这个————”郑伯鸿干笑一声,“下官当时也是急于查清案情,一时权宜,未曾想那么多。”
“权宜?”贾瑛点点头,“好,就算是权宜。那本官再问郑大人,那几个差役的供词,是你审的,还是扬州府审的?”
郑伯鸿道:“是下官亲自审的。”
“供词何在?”
“在运司衙门存盘。”
贾瑛伸出手:“拿来本官看看。”
郑伯鸿一噎,深吸一口气,索性挑明了:“贾大人,你要的捐输都已经凑齐了,你还想做什么?”
贾瑛没答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份供词,扔到桌上:“郑大人自己看看吧。”
郑伯鸿接过后,一字一句看完。
贾瑛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据这三个留在衙门的差役供述,火是从正堂烧起来的。而那三个被叫出去喝酒的,恰好是当晚本该在附近值守的人。郑大人,你说巧不巧?
而那三个留守的,也没人能为他们证明,火不是他们放的。”
郑伯鸿猛地抬起头:“贾大人,你这是在怀疑下官?”
贾瑛淡淡一笑:“本官什么都没说,郑大人何必急着对号入座?”
郑伯鸿腾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贾瑛!你别欺人太甚!下官在扬州为官那么多年,兢兢业业,从不曾有过半分懈迨!你如今拿这几个差役的供词就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未免也太小看人了!”
贾瑛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了,才慢慢开口:“郑大人急什么?本官又没说是你放的。”
郑伯鸿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贾瑛。
贾瑛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郑伯鸿面前,声音放低了几分:“郑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银子已经入了库,钱的事,皇上那边,本官可以交差了。可这巡盐御史衙门失火的案子,还有那份血书,总得有个交代。”
郑伯鸿瞳孔微缩:“你想怎样?”
贾瑛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本官不想怎样。本官只想问问郑大人,那血书上的事,该怎么解决?”
郑伯鸿心头狂跳。
他这才明白,贾瑛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提审差役、查失火案,根本不是要追究那场火是谁放的。他是要用失火案做筹码,逼自己解决血书的事!
血书是孙永福临死前留下的,上面字字句句指控林如海“强推苛政,断绝生路”。孙永福已经死了,可他那儿子孙承泽还在京城,血书还捏在皇帝手里。
只要血书的事不解决,林如海身上就永远背着这个污点。就算皇上不追究,朝堂上那些御史言官也会揪着不放。林如海以后还想升官?做梦!
可要想解决血书的事,就得让孙家改口,承认血书是假的,或者承认是被人逼迫写的。孙家肯吗?
郑伯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面上却强撑着镇定:“贾大人这话,下官听不懂。血书是孙永福写的,跟下官有什么关系?”
贾瑛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郑大人,你这又是何必?你心里清楚,那孙永福不过是颗棋子,被人推到台前送死的。他一个病入膏盲的老头子,哪来的胆子写血书告御状?背后没有人撑着,他敢?”
郑伯鸿脸色变了又变,半晌说不出话来。
贾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象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郑大人,本官给你交个底。失火案,本官可以按意外失慎”报上去。那几个差役的供词,本官也可以不往外递。可血书的事,得有个了结。孙家那边,得改口。”
郑伯鸿咬着牙:“孙家凭什么改口?”
贾瑛看着他,目光幽深:“那就是郑大人的事了。孙家在扬州这么多年,总有求得到郑大人的地方。想让他们改口,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郑伯鸿心头一凛。
他明白了。贾瑛这是把刀递到了自己手里,逼着自己去解决孙家。如果自己不办,那失火案就得自己扛。
郑伯鸿沉默良久,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好。下官————尽力而为。”
贾瑛点点头,又加了一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