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身子骨很硬朗,唯独晕红色,连胭脂都不敢看。
  府里过年贴红纸,她都要提前把眼睛蒙上。
  小时候我流鼻血,她能躲到床底下。
  甚至有人穿一身红从她面前走过,她都会脸色发白。
  所以全家人都宠她,不敢见一点红。
  直到我嫁进侯府。
  小妾污蔑我给她的汤里有毒,害她失了孩子。
  婆母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上家法。
  我的血顺着脸往下流,夫君却护着妾室:“母亲教训得是,你不该害月儿。”
  祖母赶来,看了眼我的伤口,就脸色惨白地闭上眼。
  我以为她又要晕。
  没想到她却摸我的脸:
  “别怕,乖孙。”
  “她自己坏事做尽,不给点颜色瞧瞧,迟早掀了府上的天。”
  下一秒,祖母眸光一寒,亮出数柄刀子。
  原来祖母年轻时,曾是大理寺最出名的女仵作。
  验过上千具尸,破过无数命案。
  她护着我说:
  “已经二十年没验过尸了,今天正好练练手。”
  “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妾肚子里,有什么毒药。”
  ……
  祖母那把刀亮出来的时候,满堂声息都断了。
  我疼得眼前发黑,裴行砚却始终坐着,一次也没开口。
  婆母厉声喝道:“沈老夫人,这里是定远侯府,不是你沈家,由不得你放肆!”
  祖母没看她。
  她走到我面前,碰了碰我的血:“疼不疼?”
  我喉头堵得发涩:“祖母,我没事。”
  忽然很想哭,祖母最见不得红,今日她竟一步也没退。
  祖母刀尖一挑,将药碗掀翻在地。
  “谁说我孙女给你下毒了?”
  林月窈缩在裴行砚身侧,眼眶一红,泪便落下来。
  “是府医亲口验的。”
  “老夫人,我知道您心疼姐姐,可我腹中的孩子……终究是没了。”
  婆母立时接话:
  “她害的是侯府子嗣,沈家再疼女儿,也不能把手伸进侯府内宅来!”
  祖母终于抬了眼:“我孙女的血,你倒半分都不心疼。”
  我手指一点点蜷紧,掌心都掐出了印子,忍不住去看裴行砚。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才开口:“祖母,母亲只是依家规行事。”
  “月窈失了孩子,照棠总要有个交代。”
  我怔怔看着他。
  方才那一顿家法,我以为他会拦,可他没有。
  祖母看他:“你也认定,是照棠害的?”
  裴行砚唇线绷得很紧:“若她无辜,自会查清。”
  “可月窈刚失了孩子,受不得再惊。”
  祖母忽然笑了笑。
  她看裴行砚,一字一句道:
  “我孙女被人按着打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一句。”
  裴行砚神色一僵。
  婆母眼见不对,立刻喝道:“来人,把刀夺下来!”
  “一个见血都要发晕的老太太,还想在侯府撒野不成!”
  祖母只淡淡说了两个字。
  “试试。”
  满屋的人竟真不敢再动。
  婆母气得脸色铁青,转头又冲着我冷声道:“沈照棠,你冲撞长辈,害人子嗣,去祠堂跪着!”
  林月窈伏在裴行砚怀里,替我求情:“夫君,别怪姐姐,她也许不是有意的……”
  裴行砚扶稳她,声音轻得厉害:“你别说话了,先回房,仔细受了风。”
  那一刻,我只觉得喉间全是血腥气。
  祖母把一枚东西塞进我掌心,是一块旧铜牌,上头是大理寺仵作的旧印。
  我被押进祠堂时,天色已经沉了,里头冷得厉害。
  我跪在蒲团上,膝上的伤一阵阵抽着疼。
  膝下寒意浸入骨缝,胸口却一点点凉透了。
  裴行砚口口声声要一个交代,可他根本不在意真相。
  他只在意林月窈哭没哭,受没受委屈。
  而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
  流再多血,受再重的罚,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句家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