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奶奶开门的时候穿着老旧的线衣,头发半白,眼睛却很清亮。
“进来吧。”
她的房间还是那样——老旧的家具,摆满了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弟弟的。
“坐。”
奶奶没有任何铺垫。
她从柜子最深处掏出了一个泛黄的本子。
日记本。
她把它放在了我手里。
“这是我这三十年来记的东西,”奶奶说,“大部分你可以随便看。但最后一页,我一直撕掉了。今天我决定还给你。”
我打开了日记本。
翻到了最后。
最后一页确实是新粘上去的。纸张的颜色和别的不一样。
我看向奶奶。
“那一晚,”奶奶说,“你十五岁。你知道你妈把你的名额卖掉以后,你在家里哭了整整一晚。半夜三点,我发现你不在房间里。”
我的手指在发抖。
“我在楼顶找到你的,”奶奶继续,“你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边缘。风很大,吹得你头发都飞起来了。”
我没有看她。
“我没有拉你。我就坐在你身后,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你哭累了,靠在了我身上。”
奶奶的声音有点哑。
“那天我才明白,这个家改变不了。改变不了你妈的偏心,改变不了你爸的软弱,也改变不了你弟弟的理所当然。唯一能改变的,就是你。”
她指了指那张纸。
“所以我记下了那一晚。我想有一天,当你再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你会记得那是你真正长大的时刻。”
我打开了最后一页。
笔迹很工整,但有些地方能看出来写的很急:
“2018年6月16日,凌晨。
知遥在楼顶站了一夜。
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
她说,这个家不会变,那我就变成不是这个家的人。
我听明白了。
我的孙女,她决定了。
我只能陪她。
从明天开始,我要学会放手。
因为她,早就长大了。”
最后一行是用红笔写的:
“我替她守着这一夜。现在,她来拿回去。”
我没有哭。
但是我在颤抖。
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奶奶牵住了我的手。
“我撕掉最后一页,是因为我怕你自己重读那段日子,”她说,“现在还给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已经不需要人守了。”
我终于转向她。
这一次,我哭了。
不是无声的压抑,就像弟弟那样。
我就这样靠在奶奶身上,像一个小女孩。
奶奶轻轻拍着我的背。
什么都没说。
一个月后。
“独自美丽”美术展,西城美术馆。
开幕那天下了雨。
记者还是来了,但没人再问我家里的事。
展厅里,我的作品排成了一条线。
《葬礼》被移到了边间。
展厅中央,挂着一幅新画。
名字叫《一米二之外》。
画的是一个柜子。柜门打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在柜子的边缘,你可以看到整个夜空。
星星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视野。
周叙站在我身边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没有立刻回答。
“距离,”我说,“正好是看见整个世界的距离。”
周叙点了点头。
“下一个展的打算呢?”
我转向他。
“下一幅画叫《新名字》,”我说,“画里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署名人。”
展厅的灯很亮。
我的影子落在墙上。
很长。
很清晰。
完全是我自己的样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