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母的发布会定在下午三点。
我在画室里看直播。周叙端了杯咖啡进来，没说话，就坐在旁边。
屏幕里，林母穿着得体的黑色套装，眼睛红得像刚哭过。记者已经围上去了，闪光灯一下接一下。
“陈遥这些年的成就，”林母开口了，“其实都不是她自己的。”
她拿出手机，把那张照片投到了大屏幕上。
穿校服的女生，美院门口，“顶替名额，2018年”。
“这是她美院附中的推荐名额，”林母说，“官方记录上写的是她自己弃权。但真相是，她没有这个本事保住机会。”
评论区炸了。
“卖惨？”
“原来自己放弃的，还在这儿哭穷？”
“我就说呢，这种天才都是包装出来的。”
周叙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
林母继续。
“我作为母亲，一直都在尽力保护她的名声。今天我决定说出来，就是希望大家知道，陈遥并不值得这么多关注和期待。”
她擦了擦眼泪。
舆论反转了。
热搜换人，现在骂的是我。
“#陈遥自己放弃还甩锅家人#”
“#陈遥人设崩塌#”
“#又一个靠编故事出名的网红#”
我关掉了直播。
“你要回应吗？”周叙问。
“不。”
我拿起手机，找到了一个名字。
美术老师王洁。
她还在附中教书。
两小时后，我在咖啡厅见到了她。
王洁老师比我记忆里苍白了一些，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能一眼看穿学生在想什么的眼神。
“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她说，“看到那条新闻，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
“当年的所有证明都在这儿，”王洁说，“附中推荐名额初审公示榜，你是第一个。报名表、推荐信、所有的手续。”
我翻开了。
一切都整整齐齐地保存着。
“但是，”王洁继续，“报送美院前一天，你妈来了学校。她说你身体不好，需要在家休养，让我帮忙改成了‘自愿弃权’。当时我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她停了停。
“后来我才知道，你妈把这个名额卖给了另一个家长。五万块。”
我没有任何反应。
但王洁在看我的手——我的指甲在发抖。
“你当时十五岁，”她说，“我记得你回学校以后，整整瘦了一圈。我想问你，但又不知道怎么问。”
我还是没说话。
“这些年，”王洁说，“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当时就告诉你真相。我没有。我以为我是在保护你，其实我是在帮着欺骗你。”
她拿出手机。
“我录了段视频，把这些都说了一遍。今晚我会发出去。你不用求我，我早就想做这件事了。”
我终于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我后来又教了你弟弟，”王洁说，“我看着他用你写的论文去参赛，用你给的灵感去创作，用你付出的代价去换取机会。我就在想，这要是一直隐瞒下去，欠你的不就越来越多了吗？”
她起身。
“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出镜。”
林母的回应出现在晚上八点。
她说王洁“被陈遥收买了”，说这是“复仇诬陷”，说她“作为一个母亲只想保护家人”。
舆论又摇摆了。
“这就过分了啊，逼着老师出来作证。”
“家庭纠纷，非要搞这么大？”
我看着屏幕，没有任何情绪。
周叙坐在我对面。
“后手呢？”他问。
我抬起头。
“她说我妈收买了老师。”
“嗯。”
“那就让老师出现。”
周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两点，王洁的视频上线了。
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身后是二十多年的教学奖状和学生作品。
“我是王洁，在附中教了二十三年美术，”她说，“我要为一件事作证。”
她拿出了当年的所有原件。
推荐名额初审公示，林知遥的名字在第一位。
推荐表，她的笔迹，她的签名。
“这是2018年的事，”王洁说，“那时候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真相，包括林知遥自己，直到今年我才决定说出来。”
她看向镜头。
“林知遥的名额是被她的监护人以‘自愿弃权’的名义卖掉的。那个‘自愿弃权’的手续，是我在监护人的要求下改的。”
“这是我的失职。我为此道歉。但这不改变事实。”
“林知遥十五岁的时候，她已经有了被美院认可的实力。她失去这个机会，不是因为她不行，而是因为她的家庭做了一个决定。”
王洁拿出了一份文件。
“这是当时的收据。五万块。转账记录显示是林知遥的母亲操作的。”
屏幕里出现了截图。
汇款人：林XX
金额：50000
收款人：陈某某（当时那个买名额的家长）
时间：2018年6月15日
评论区瞬间炸裂。
“卖女儿的机会？”
“这是在干什么？”
“真的假的？”
热搜秒上。
“#林母卖掉女儿推荐名额#”
“#林知遥十五岁的绝望#”
“#附中美术老师出镜作证#”
两小时后，林家的各种社交媒体账号开始被扒。
林母的公司收到了劝退通知。
我在新闻推送里看到的。
没有特别的感觉。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晚上九点，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父亲。
不是林父——是在通讯录里标记为“Dad”的那个账号。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发消息。
消息只有一句话。
“这十八年，我对不起你。”
没有解释。
没有求原谅。
就是这一句。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嗯。”
周叙走进来的时候，我正盯着那个对话框。
“结束了，”他说，“网上已经没什么声音了。”
“嗯。”
“你要休息几天吗？”
“不用。”
我放下手机。
“明天继续画。”
晚上十点左右，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奶奶。
她说：“明天来家里一趟，我有东西要给你。”
我没有回复。
就知道我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