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瑶在诗会上闹出的抄袭丑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相府的门楣上。
虞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出来时,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站在书房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梧桐树,看了很久,然后对身后垂手侍立的陈管事说:
“去,把大小姐带到祠堂来。”
陈管事心里一凛,低声应“是”,快步往后院去了。
虞清瑶被两个婆子“请”到祠堂时,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痕。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裙子,头发胡乱挽着,没戴任何首饰,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像个女鬼。祠堂里阴冷昏暗,只有祖宗牌位前的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映得那些黑漆漆的牌位像一张张沉默的脸。
虞弘背对着她,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些牌位,没回头。
“跪下。”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虞清瑶腿一软,“噗通”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磕得生疼,但她不敢吭声,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虞弘问。
“……知道。”虞清瑶的声音带着哭腔,“女儿……女儿错了。”
“错在哪儿了?”
“女儿不该……不该拿别人的诗,冒充自己的。”虞清瑶的眼泪又掉下来,砸在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渍,“女儿只是一时糊涂,想、想博个好名声……女儿知错了,父亲,女儿真的知错了……”
虞弘转过身,看着她。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淬了火的刀子。
“一时糊涂?”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从两年前就开始‘一时糊涂’,一直糊涂到今天?虞清瑶,你当我是傻子吗?”
虞清瑶浑身一颤,哭得更厉害了:“女儿不敢……女儿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虞弘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只是觉得别人都是瞎子,看不出你那些诗是抄的?只是觉得,只要你会背几首诗,就能当才女,就能嫁高门,就能光耀门楣?”
他往前走了两步,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眼神冰冷:“我虞弘一生,最恨弄虚作假,最恨欺世盗名!没想到,我自己的女儿,竟然做出这种事!你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是相府的脸,是我虞弘的脸!”
虞清瑶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拼命磕头:“父亲息怒!父亲息怒!女儿再也不敢了!”
“息怒?”虞弘冷笑,“你让我怎么息怒?现在满京城的人都在议论,说我虞弘教女无方,说我相府门风败坏!连宫里都听到了风声,今日早朝,御史当廷弹劾我治家不严!你让我怎么息怒?”
虞清瑶的脸“唰”地白了。
御史弹劾?
这、这怎么会……
“你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虞弘看着她惨白的脸,心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滔天的怒火和失望,“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从今日起,你就在祠堂里跪着,对着列祖列宗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祠堂一步!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禁足祠堂。
这是最严厉的家法了。
虞清瑶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虞弘不再看她,转身对陈管事说:“去,把陆家的人请来。”
陈管事一愣:“老爷,您是说……”
“退婚。”虞弘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我虞弘的女儿,还没下贱到要赖着别人家。”
陈管事倒吸一口凉气,但不敢多问,赶紧去了。
陆家是虞清瑶的未婚夫家,陆老爷是户部侍郎,和虞弘是同僚。两家的婚事是去年定下的,原本计划明年春天完婚。现在出了这种事,退婚是必然的,但……
陈管事心里叹了口气。
大小姐这辈子,算是完了。
陆家的人来得很快。
来的是陆夫人和陆老爷,还有陆家的管家。陆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深紫色的褙子,头上插着金簪,脸拉得老长,像谁欠了她八百吊钱似的。陆老爷倒是还客气,但眼神里的疏离和鄙夷,藏都藏不住。
两家人坐在前厅,气氛尴尬得像结了冰。
虞弘开门见山:“陆兄,今日请你来,是有事相商。”
陆老爷拱了拱手:“虞兄请说。”
“小女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虞弘说得直接,“是我教女无方,闹出这等丑事,连累陆家蒙羞。这桩婚事……就此作罢吧。聘礼我会原封不动退回,另外再备一份薄礼,算是赔罪。”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人心上。
陆老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虞弘会这么干脆。他看了一眼陆夫人,陆夫人立刻接口:“虞大人说哪里话。这婚事是两家早就定下的,岂能说退就退?况且,清瑶那孩子也是一时糊涂,年轻不懂事,好好教教就是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劝和,但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傻子都听得出来。
虞弘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陆夫人好意,我心领了。但错了就是错了,不能因为年轻就不追究。这婚事,还是退了吧,免得将来……再生事端。”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意有所指。
陆夫人的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陆老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虞兄这么说,那……就依虞兄的意思吧。”
婚事,就这么退了。
退得干脆利落,像切掉一块烂肉。
陆家人走后,虞弘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很久没动。
陈管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虞弘才睁开眼睛,声音疲惫:“去告诉周氏,让她好生管教女儿。若再出什么幺蛾子,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陈管事应了声,退下了。
消息传到后院,周氏当场就晕了过去。
“夫人!夫人!”丫鬟们吓得手忙脚乱,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参汤,折腾了好一会儿,周氏才悠悠转醒。
她一睁眼,就抓住身边大丫鬟的手,嘶声问:“瑶儿……瑶儿怎么样了?”
丫鬟哭着说:“大小姐被老爷罚跪祠堂,禁足一年。陆家、陆家也来退婚了……”
“退婚……”周氏喃喃重复,眼前一黑,又差点晕过去。
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才勉强保持清醒。
“老爷……老爷现在在哪儿?”
“老爷在前厅,说是累了,歇下了。”
周氏挣扎着坐起来,就要下床:“我要去见老爷!我要去求他!瑶儿不能禁足,婚事也不能退!退了婚,瑶儿以后还怎么嫁人?”
丫鬟赶紧拦住她:“夫人,您别去!老爷正在气头上,您去了,只会更惹老爷生气!”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瑶儿毁了?”周氏眼泪哗哗地流,“我可怜的女儿……我可怜的女儿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死了爹娘一样。
正哭着,门外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母亲,女儿来给您请安了。”
是虞清欢。
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袅袅的药香飘散开来,带着一股子苦味。
周氏一看见她,眼睛就红了,不是哭红的,是气红的。
“你来干什么?”她声音尖利,像砂纸磨过木头,“来看我的笑话?”
虞清欢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福了福身,语气恭敬:“女儿听说母亲病了,特意熬了药送来。母亲身子要紧,莫要气坏了。”
“猫哭耗子假慈悲!”周氏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过去,“滚!你给我滚!”
茶盏擦着虞清欢的肩膀飞过去,砸在墙上,“啪”地一声碎成几瓣,茶水溅了她一身。
虞清欢没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湿透的裙摆,轻声说:“母亲息怒。女儿只是……担心母亲的身体。”
“担心我?”周氏冷笑,“你是巴不得我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