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后,相府像一锅被搅乱的粥,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虞弘回了书房,气得摔了一个茶杯。周氏跟了过去,假惺惺地劝,话里话外却把责任都推到虞清欢身上,说她“不检点”“勾引表少爷”。虞弘听得心烦,把她也赶了出去。
虞清瑶被关回了祠堂,这次加了两个婆子看守,连窗户都钉死了,彻底与世隔绝。
陆明修灰溜溜地回了周府,被周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说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个庶女都搞不定”。陆明修憋了一肚子火,又不敢发作,只能赔着笑脸认错。
而虞清欢,回了竹韵轩,关起门来,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秋露却急得团团转。
“二小姐,这、这可怎么办啊?老爷生气了,夫人肯定又要使坏,还有那个陆表少爷,他、他会不会再来找您麻烦?”
“他不敢。”虞清欢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账本,看得津津有味,“父亲今天发了那么大的火,他要是还敢来,就是找死。”
“可是……”秋露还是不放心,“夫人那边……”
“夫人那边,自有打算。”虞清欢合上账本,看向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盘,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亥时快到了。
“东西准备好了吗?”她问。
“准备好了。”秋露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木盒,还有那支金簪,“簪子在这儿,录音装置也在这儿。可是二小姐,您、您真要去啊?”
“我不去。”虞清欢摇头,“你去。”
“我?”秋露瞪大了眼睛。
“对,你穿着我的披风去。”虞清欢站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浅青色的披风,递给秋露,“记住,把头发放下来,低着头,别让人看清脸。到了假山那儿,找个隐蔽的地方躲好,等陆明修来了,就把这个放出来。”
她指了指那个小木盒。
“然后呢?”
“然后,你就说‘陆表哥请自重’,说完就走,别停留。”虞清欢叮嘱,“记住,声音要像我,语气要冷,要疏离。说完立刻离开,回竹韵轩,换回你自己的衣服,把披风藏好。”
秋露用力点头,但手还在抖:“可、可是万一被他认出来……”
“认不出来的。”虞清欢拍拍她的肩,“天这么黑,你又低着头,他喝了不少酒,眼神肯定不好。而且,他心里有鬼,不敢细看。”
秋露这才稍稍放心,接过披风穿上,又把头发放下来,低着头,确实有几分像虞清欢。
“去吧。”虞清欢说,“小心点。”
秋露深吸一口气,抱着小木盒,转身出了门。
等她走了,虞清欢也换了身深色的衣裳,悄悄出了竹韵轩,往假山的方向去。
她没有靠近,而是躲在了假山对面的一棵大槐树后面。这里位置高,视野好,能看清假山那边的动静,又不容易被人发现。
月光很好,把花园照得亮堂堂的,像白昼一样。
假山矗立在花园中央,奇形怪状,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假山后面有一小片空地,平时没人去,长满了荒草,是个“私会”的好地方。
虞清欢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还带着点踉跄。
是陆明修。
他果然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在月光下很显眼。走路有点晃,像是喝多了,但眼神很亮,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
走到假山后,他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没看见人,有点着急,压低声音喊:“表妹?表妹你在吗?”
没人回应。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空地中央,又喊:“清欢表妹?是我,陆明修。我来了,你出来吧。”
还是没人回应。
他有点恼了,声音大了些:“表妹,你别躲了。我知道你在这儿,快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这时,假山后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吱吱嘎嘎的声音。
像老鼠啃木头,又像什么东西在摩擦。
陆明修愣了一下,循着声音走过去。
声音是从一块大石头后面传出来的。他绕过去,看见石头后面放着一个小木盒,盒盖开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凑近了些,借着月光仔细看。
是一个铜管,插在一块蜂蜡上,蜂蜡在微微震动,发出那种吱吱嘎嘎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东西?”他皱眉,伸手想去拿。
就在这时,铜管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表妹约我亥时假山后相见,不见不散。我一定来。”
声音低哑,黏糊,带着点急不可耐的暧昧,又有点偷偷摸摸的心虚。
是陆明修自己的声音。
他浑身一僵,像被雷劈了似的,呆在原地。
这、这声音……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他记得,他今天在宴席上,是约了虞清欢亥时假山后相见。但……他说的是“为兄在花园假山后等表妹”,不是“表妹约我”啊!
而且,这声音……怎么这么怪?像他,又不像他。有点失真,有点刺耳,但仔细听,确实是他。
“谁?谁在装神弄鬼?”他猛地转身,警惕地看着四周。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出来!”他厉声喝道,“我知道你在这儿!别装神弄鬼!”
还是没人回应。
只有那个铜管,还在吱吱嘎嘎地响:
“表妹约我亥时假山后相见,不见不散。我一定来。”
一遍,又一遍。
像魔咒一样,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陆明修听得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在搞鬼?
是虞清欢?
不可能,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会这种妖术?
那是谁?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忽然想起今天宴席上,虞清欢背的那首词。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那词,他从没听过,但意境高远,文采斐然,不像是她能作出来的。
难道……她背后有高人?
这个念头一起,他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虞清欢背后真有高人,那今天这事……就是个陷阱!
他中计了!
想到这里,他转身就想跑。
但刚转身,就看见假山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浅青色的披风,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身形纤细,像虞清欢。
“表妹?”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从披风里伸出手,手里拿着那支金簪。
月光下,金簪闪闪发亮。
是今天他给虞清欢的那支。
“表妹,你、你听我解释……”陆明修赶紧说,“今天宴席上,是我唐突了。但我对你是一片真心,天地可鉴。这簪子,你收下,就当是……定情信物。”
那人还是没说话,只是把簪子往前递了递。
陆明修心里一喜,以为她原谅他了,赶紧上前去接。
但手刚碰到簪子,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带着厌恶:
“陆表哥请自重。”
声音清脆,利落,像冰块砸在地上。
是虞清欢的声音。
陆明修一愣,抬头去看她的脸。
但就在这时,那人猛地抬手,把簪子狠狠砸在他脸上,然后转身就跑。
“哎哟!”陆明修痛叫一声,捂着脸,簪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弯腰去捡,但那人已经跑远了,消失在假山后面。
“站住!”他气得大喊,抬脚要追。
但刚追了两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就在前面!我听见声音了!”
“快!别让她跑了!”
是周氏的声音。
陆明修心里一沉,知道坏了。
周氏带人来“捉奸”了。
可他现在……孤身一人,手里还拿着金簪,地上还放着那个诡异的铜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