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瑶被送进家庙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枯叶打着旋儿地飞,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鬼魂。
家庙在相府最北边,靠着后山,平时没人去,只有几个老尼姑守着,青灯古佛,晨钟暮鼓,日子清苦得像嚼蜡。
虞清瑶被两个婆子架着,跌跌撞撞地走进家庙的大门。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粗布衣裳,头发胡乱挽着,没戴任何首饰,脸上没施脂粉,苍白得吓人,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像好几天没睡好。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像个女鬼,只有眼睛里那点不甘和怨恨,亮得吓人。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她挣扎着,想甩开婆子的手。
婆子们面无表情,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着她,把她拖进正殿。
正殿里供着佛像,香火缭绕,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的味道。几个老尼姑坐在蒲团上念经,看见她们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小姐,以后您就在这儿好好反省。”一个婆子冷冰冰地说,“每日卯时起床,诵经一个时辰。辰时用早饭,之后打扫庭院,清洗衣物。午时用午饭,之后继续诵经。酉时用晚饭,之后休息。没有老爷的允许,不准踏出庙门一步。”
虞清瑶死死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她不认命。
她不信她就这么完了。
她是相府嫡女,是金枝玉叶,怎么能在这个破庙里了此残生?
不行,她要出去。
一定要出去。
“我要见母亲。”她哑着嗓子说。
“夫人也在佛堂反省,不能见您。”婆子说,“大小姐,您就安心在这儿待着吧。等老爷气消了,或许会让您回去。”
“或许?”虞清瑶冷笑,“等他气消?他什么时候气消过?从小到大,他眼里就只有那个贱人!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老尼姑们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淡,像看一块石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念经。
“大小姐,您消停点吧。”婆子不耐烦地说,“闹也没用,只会让老爷更生气。您要是识相,就好好在这儿待着,说不定哪天老爷心软,就让您回去了。”
虞清瑶不说话了,只是死死瞪着佛像,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佛像慈眉善目,垂着眼,怜悯地看着众生。
可虞清瑶觉得,那眼神是在嘲笑她。
嘲笑她的愚蠢,嘲笑她的失败,嘲笑她……一无所有。
“啊——”她忽然尖叫一声,扑上去就要推倒佛像。
婆子们赶紧拉住她,七手八脚地把她按在地上。
“放开我!放开我!”虞清瑶拼命挣扎,像疯了一样。
“大小姐,您冷静点!”婆子们急得满头汗。
“我冷静不了!”虞清瑶哭喊着,“我都这样了,我还冷静什么?让我死!让我死了算了!”
她说着,就要去撞柱子。
婆子们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她。
正闹得不可开交,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姐姐这是怎么了?”
是虞清欢。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青色的细布裙子,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披风,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虞清瑶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哭红的,是气红的。
“是你!是你这个贱人!”她指着虞清欢,声音嘶哑,“是你害我!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
虞清欢走进来,把食盒放在地上,然后对婆子们说:“你们先出去吧,我跟姐姐说几句话。”
婆子们犹豫了一下,但看到虞清欢的眼神,还是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大殿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虞清瑶瘫坐在地上,死死瞪着虞清欢,像要吃了她。
虞清欢在她面前蹲下,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粥,还有两碟小菜。
“姐姐,吃点东西吧。”她把粥递过去,“我特意让厨房做的,你最爱吃的莲子粥。”
“我不吃!”虞清瑶抬手就要打翻。
虞清欢手一缩,躲开了。
粥洒了一点在地上,但碗还稳稳地端在她手里。
“姐姐何必呢?”虞清欢叹了口气,把碗放在地上,“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再闹,受苦的也是你自己。父亲正在气头上,你越闹,他越生气。等过阵子,他气消了,或许就能让你回去了。”
“回去?”虞清瑶冷笑,“回哪儿去?相府还有我的位置吗?我现在名声扫地,被关在家庙,跟个犯人有什么区别?我还回得去吗?”
“回得去的。”虞清欢轻声说,“只要姐姐肯低头,肯认错,父亲一定会原谅你的。毕竟,你是嫡女,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
“最疼爱的女儿?”虞清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最疼爱的女儿是你!是你这个贱人!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他眼里只有你!只有你!”
她越说越激动,扑上去就要掐虞清欢的脖子。
虞清欢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姐姐,你冷静点。”她声音还是很轻,但眼神冷了下来,“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陆家退婚了。”虞清欢说,“今天早上,陆夫人亲自来的,把婚书和聘礼都退回来了。说陆明修配不上你,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虞清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
退婚?
陆家退婚了?
那她……岂不是彻底没指望了?
“不……不可能……”她喃喃地说,“明修说过会娶我的,他说过的……”
“他说的话,你也信?”虞清欢嗤笑,“姐姐,你醒醒吧。陆明修那种人,眼里只有利益。之前讨好你,是因为你是相府嫡女,能给他带来好处。现在你倒了,他躲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娶你?”
虞清瑶不说话了,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还有,”虞清欢又说,“母亲也病了。听说你在家庙闹,气得晕了过去,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身。”
“母亲……”虞清瑶眼睛又红了,“我要去见母亲……”
“你见不到的。”虞清欢摇头,“父亲下了死命令,不准任何人探望母亲。母亲现在……自身难保。”
虞清瑶彻底瘫了。
母亲病了,父亲厌弃,婚事退了,名声毁了……
她这辈子,真的完了。
“姐姐,”虞清欢蹲下身,看着她,声音很轻,“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就安分点,别再闹了。在家庙好好待着,吃斋念佛,说不定哪天父亲心软,还能给你找个偏远的人家,远远嫁了,了此残生。要是再闹……”
她顿了顿,眼神冰冷:“那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虞清瑶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平静得像深潭的眼睛,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个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
冷静,狠毒,杀人不见血。
她斗不过她。
从来就斗不过。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粥我放这儿了,你趁热吃。”虞清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该走了。姐姐,好自为之。”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虞清瑶一眼。
“对了,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她说,“姨娘死的那天,你在花园里放风筝,笑得很开心。我当时就在想,总有一天,我也会让你笑不出来。”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冷得像冰。
“现在,我做到了。”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也隔绝了所有的希望。
虞清瑶瘫在地上,看着地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