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的丧事办完后，虞清瑶就在家庙“病”了。
据送饭的婆子说，大小姐自打从灵堂回来，就水米不进，整日躺在床上，对着墙壁发呆，偶尔喃喃自语，也听不清说些什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大夫来看过，说是“哀思过度，心气郁结”，开了几副安神解郁的汤药，但吃了也不见好。
虞弘听了禀报，只皱了皱眉，挥挥手：“让她在家庙好生将养着，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库房取。派人仔细伺候着。”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该如何处置。
于是虞清瑶就在家庙里“将养”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相府里仿佛彻底抹去了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没人提起，没人在意。只有竹韵轩里，虞清欢偶尔会从陈管事或婆子们零星的闲谈中，拼凑出一点那边的消息，依旧是那样，不死不活地熬着。
直到腊八节的前两天，虞清瑶突然“好”了。
据说是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要了水洗漱，吃了小半碗粥，然后对守着她的婆子说，她想回自己从前住的“揽月阁”。
消息传到虞弘耳朵里，他正在书房看虞清欢整理好的、关于宫中会计司考选要点的摘要。闻言，他放下纸张，沉吟了片刻。
“既然身子好了，想回来，就让她回来吧。”他吩咐陈管事，“揽月阁一直有人打扫，直接住进去便是。告诉她，既回来了，就安安分分的，修身养性，莫要再惹是生非。缺什么短什么，跟管事说。”
没有召见，没有训话，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她“病”中情形。就像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暂时需要安置的物件。
于是，在腊八节前一天，一个阴冷无雪的午后，虞清瑶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揽月阁。
没有丫鬟簇拥，没有行李繁琐，只带着家庙里伺候她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婆子，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相府熟悉又陌生的回廊庭院，像两道灰色的影子，悄没声地融入了这座大宅。
虞清欢是第二天去给李氏请安时，“偶遇”虞清瑶的。
李氏如今暂管中馈，每日上午会在小花厅处理些琐事。虞清欢去时，虞清瑶已经在了。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棉裙，外面罩着青灰色比甲，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毫无装饰的银簪。人依旧瘦，但脸上有了点血色，低眉顺眼地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听李氏说话。
看见虞清欢进来，虞清瑶立刻站起身，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二妹妹。”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起伏，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
虞清欢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如常还礼：“大姐姐安好。姐姐身子可大好了？”
“劳二妹妹记挂，好多了。”虞清瑶依旧垂着眼，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氏笑着打圆场：“好了就好，好了就好。都是一家子姐妹，瑶儿你既回来了，以后常来坐坐。清欢也是，你们姐妹多亲近亲近。”
“是，姨娘。”两人齐声应道，语气都是一样的恭顺，听不出亲疏。
虞清欢在另一边坐下，接过丫鬟递上的茶，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虞清瑶。
变了。
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变了。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老实”，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寂。那种曾经总是闪烁着骄纵、算计、或者不甘的眼神，如今像两潭结了冰的死水，不起丝毫波澜。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姿态标准，却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的人偶。对李氏的每句话，她都轻轻点头应“是”，不多说一个字，也不漏听一个字。规矩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也感觉不到一丝活气。
“对了，瑶儿，”李氏像是想起什么，“你既回来了，月例和用度，还按从前的份例。若有什么特别需要的，只管跟我说。”
“谢姨娘，不必麻烦了，从前那样就很好。”虞清瑶低声回答。
“那怎么行，你病了这一场，总要好好补补。”李氏看向虞清欢，“清欢，你那边小厨房不是常炖些温补的汤水吗？回头也让人给瑶儿送一份去。”
“是，女儿回去就吩咐。”虞清欢应下，看向虞清瑶，“姐姐喜欢用什么汤？燕窝？人参？还是清淡些的菌菇？”
虞清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快又垂下去：“都行，听二妹妹安排就好，我不挑。”
客气，疏离，顺从得过分。
虞清欢心里那根警惕的弦，绷得更紧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虞清瑶经此大难，母亲“病逝”，自身禁足，家族失势，从云端跌入泥沼，就算不疯癫怨恨，也绝不该是这副心如死灰、逆来顺受的模样。这不像她。
从李氏那里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雪终于开始下了，细盐似的，沙沙地落在瓦楞和枯枝上。
“姐姐回揽月阁，可还习惯？若缺什么，或是下人不尽心，姐姐只管说。”虞清欢开口，打破沉默。
“习惯，什么都不缺。下人们很好。”虞清瑶的回答简短至极。
“姐姐……”虞清欢停下脚步，看着她，“母亲的事，还请姐姐节哀。父亲心里，也是难过的。”
听到“母亲”二字，虞清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她转过头，看向廊外纷飞的细雪，侧脸在雪光映衬下，有种脆弱的苍白。
“嗯，我知道。”她轻轻说，声音飘忽得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是我以前不懂事，让父亲和妹妹操心了。以后……不会了。”
说完，她对着虞清欢，又福了福身：“天冷，妹妹也早些回去歇着吧。我认得路，自己回去就好。”
然后，她便转身，朝着揽月阁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背影在渐密的雪幕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月洞门后。
虞清欢站在原地，看着那方向，久久未动。
“二小姐，大小姐她……”秋露凑过来，小脸上满是困惑和不安，“怎么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怪吓人的。”
“是啊，”虞清欢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是挺吓人的。”
咬人的狗不叫。沉默的毒蛇，才最致命。
虞清瑶这副样子，比从前那个张牙舞爪、处处挑衅的嫡姐，要难对付得多。
“秋露，”她低声吩咐，“让咱们的人，留神揽月阁那边的动静。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只是咳嗽一声，都记下来告诉我。尤其是……她身边那个从家庙带回来的婆子。”
“是，奴婢明白。”
回到竹韵轩，虞清晏正在临帖，见她回来，放下笔跑过来：“二姐，你见到大姐姐了？她……怎么样了？”
“见到了。”虞清欢脱下披风，在火盆边暖手，“看起来……好了。”
“好了？”虞清晏歪着头，小脸上是不符合年龄的深思，“可我听说，她回来之后，谁也不见，话也不多说，就在自己院子里待着。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连清晏都察觉出不对劲了。虞清欢摸摸他的头：“是啊，所以咱们要更小心。清晏，记住二姐的话，这段时间，离揽月阁远一点。若是路上不小心遇见了，礼数到了就行，别多说话，更别接她给的任何东西，明白吗？”
虞清晏用力点头：“嗯！我记住了！二姐，你也要小心。”
“二姐会的。”虞清欢看着盆中跳跃的火苗，橘色的光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