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相府里虽还在孝期，不张灯不结彩，但该有的祭灶、扫尘、备年货等事宜，李氏还是按着旧例，安排得井井有条。府里上下因为周氏的“新丧”而弥漫的沉郁气氛，被这些年节将至的琐碎忙碌冲淡了些许，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这天下午，虞清欢正在书房里核算姜嬷嬷新给的一批宫廷“烂账”，据说是前几年某次宫中庆典的采买明细，账目做得极其混乱，明显有问题，是用来考较她查账能力的，秋露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点古怪的神色。
“二小姐，揽月阁的香草来了，说大小姐让送点东西过来。”
香草是虞清瑶从家庙带回来的那个婆子，原来不叫这名，是虞清瑶回来后给改的，说是“去去晦气”。婆子有四十多岁，长得干瘦精明，一双眼睛看人时总是垂着，但偶尔抬起来，里面精光一闪，让人很不舒服。
虞清欢放下笔：“让她进来。”
香草低着头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靛蓝色土布包袱，布料粗糙，但洗得很干净。她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将包袱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打开。
里面是几条绣帕。料子是普通的细棉布，但绣工极其精致。帕子角上绣着不同的花样：一枝寒梅，几竿翠竹，一朵清莲，还有一对翩跹的蝴蝶。配色淡雅，针脚细密匀称，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对蝴蝶，翅膀用深浅不同的丝线晕染，在光线下看，竟有微微的立体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我们小姐说，闲来无事，绣了几条帕子。针线粗糙，不成敬意。想着二小姐平日用得着，特地让奴婢送过来，请二小姐别嫌弃。”香草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
虞清欢拿起那条绣着翠竹的帕子，仔细看了看。确实是虞清瑶的绣工。她这位嫡姐，女红曾是京城贵女圈里拔尖的，尤其擅长花鸟。只是从前心高气傲，除了给虞弘和周氏，极少给旁人做针线，更别说给她这个庶妹了。
“姐姐太客气了。这绣工如此精巧，我怎会嫌弃。”虞清欢将帕子放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和感激，“替我谢谢姐姐。只是我如今在孝中，用不得这些鲜亮东西，实在可惜了姐姐一番心意。”
“小姐说了，知道二小姐守孝，所以特意选了素净的花样和颜色。”香草垂着眼道，“小姐还说，从前……是她不懂事，多有得罪。如今母亲不在了，父亲政务繁忙，家中只剩姐妹二人，理应互相扶持。这些小物件，只是她一点心意，望二小姐莫要推辞。”
话说得十分漂亮，滴水不漏。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虞清欢看着那几条绣帕，又看看恭顺垂立的香草，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更重了。虞清瑶这是……在向她示好？投诚？可能吗？以虞清瑶从前那骄纵跋扈、视她如眼中钉的性子，经历如此巨变，不恨她入骨已是难得，竟会主动修好？
“姐姐有心了。”虞清欢示意秋露接过包袱，“那我就收下了，替我多谢姐姐。秋露，去把我前日得的那匣子新茶，包一半给香草嬷嬷带回去，给姐姐尝尝。”
“是。”秋露应下，去里间包茶叶。
香草又行了一礼：“谢二小姐赏。奴婢告退。”
等她走了，书房里安静下来。虞清欢盯着那几条绣帕，目光沉沉。
“二小姐，这帕子……真要收下？”秋露包好茶叶回来，看着那包袱，一脸不放心，“大小姐她……突然这样，总觉得怪怪的。”
“收，为什么不收？”虞清欢淡淡道，“姐姐一番好意，怎能辜负。去，拿个干净匣子，把这帕子好好收起来。记得，别用手直接碰，用镊子夹。”
秋露虽然不解，还是照做了，用一个锦盒将几条绣帕装好。
“二小姐是怀疑这帕子有问题？”秋露小声问。
“有没有问题，查了才知道。”虞清欢走到书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她不相信虞清瑶会真心悔过。这“投诚”来得太突兀，太刻意。事有反常即为妖。这帕子，很可能就是“妖”的载体。
直接找人查验？不妥。容易打草惊蛇。而且若帕子真有问题，虞清瑶必有后手，轻易动不得。
她沉吟片刻，对秋露道：“去把三少爷请来，就说我有功课要问他。”
很快，虞清晏来了，小脸上带着认真：“二姐，找我？”
虞清欢让他坐下，指着桌上那个锦盒：“清晏，二姐有件事，想让你帮个忙。不过，这事有点危险，你愿不愿意？”
虞清晏眼睛一亮：“我愿意！二姐你说！”
“这盒子里，是大小姐今天让人送来的绣帕。”虞清欢压低声音，“二姐觉得，这帕子可能有点不对劲，但暂时不能明着查。你年纪小，去找她，她防备心可能会低些。”
“二姐想让我怎么做？”
“你找个由头，去揽月阁给大小姐请安。就说……谢谢她送的帕子，你很羡慕，想看看她那儿有没有更简单的花样子，你想学着绣，给二姐也绣一条。”虞清欢仔细交代，“去了之后，多看，多听，少说。尤其留意她屋子里的气味，她用的熏香，她手边常碰的东西，还有……她手上有没有沾着特殊的香料或者药膏。记住，只看，别碰任何东西。回来告诉二姐你的感觉。”
虞清晏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我记住了，二姐放心！”
第二天上午，虞清晏就去了揽月阁。理由很充分，他新得了本游记，里面有提到一种北地的奇花，画得不太像，听说大姐姐见多识广，想来请教一下。
他在揽月阁待了大约两刻钟。回来时，小脸有些发白，但眼神亮得惊人。
“怎么样？”虞清欢将他带到内室，低声问。
“二姐，”虞清晏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后怕和兴奋，“大姐姐屋里，有股很奇怪的香味。不是寻常的熏香，有点甜，又有点腻，闻久了觉得有点头晕，心里发慌。她桌上有个很小的鎏金香炉，里面燃着香，那味道就是那里出来的。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绣花，手里拿着针，手指上……好像有点淡淡的黄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垂着眼，不敢看我眼睛。还有，她给我倒水的时候，手好像有点抖。”
甜腻的香味，闻了头晕心慌。手上的黄渍。不敢对视，手抖。
虞清欢的心沉了下去。这些症状，很像是接触了某些有致幻或扰乱心神作用的药物或香料。她记得姜嬷嬷提过，宫里有些阴私手段，会用特殊的熏香或药膏，长期接触能让人精神恍惚，判断力下降，甚至产生幻觉，便于控制。
难道虞清瑶在用什么药物？还是说……那帕子也沾染了类似的东西？
“你做得好，清晏。”虞清欢拍拍他的肩膀，“记住，今天的事，对谁都不要说，包括秋露。那些帕子，二姐会处理。你离揽月阁，还有大小姐，都远一点。”
“嗯！”虞清晏用力点头。
虞清欢走到那个装着绣帕的锦盒前，打开。帕子静静地躺在里面，素雅的花样，精致的绣工，看上去人畜无害。她盯着看了片刻，然后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瓷瓶。这是她之前以防万一，让旺财从外面弄来的东西，是西域传来的某种药粉，据说是番商用来防虫蛀皮毛的，气味刺鼻，对丝织物也有轻微的腐蚀性，但能破坏或掩盖许多不明显的药物残留痕迹。
她戴上用细棉布缝制、内里衬了薄棉的手套，用镊子夹起一条绣帕，小心地、极少量地将那药粉抖在帕子背面不显眼的角落。然后迅速将帕子放回，盖上盒子。
如果帕子真的被动过手脚，这药粉的气味和腐蚀性，或许能干扰其效果，或者至少让她在需要“使用”这帕子时，有个正当理由，“不小心”沾染了奇怪的东西，所以帕子味道不对，不能用了。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套和镊子仔细收起，吩咐秋露将那个锦盒收到柜子最底层，和那些不常用的旧书放在一起。
“二小姐，这帕子……”秋露还是不放心。
“先收着，暂时用不着。”虞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