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西市“老胡记”纸扎铺后院的地窖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劣质油墨、陈年纸张和泥土的古怪气味。昏黄的油灯下,胡老板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张印好的毛边纸从雕版上揭下来,手指上沾满了黑乎乎的墨渍。
纸上墨迹淋漓,标题是加粗的隶书:惊!兵部李侍郎巧取豪夺,良田百顷变私产,老农一家五口何处哭?!
“老胡,都印好了?”旺财蹲在一边,眼睛盯着那摞已经堆了半人高的纸张,压低声音问。
“好了好了,五百份,一张不少。”胡老板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那些“大逆不道”的文字,心尖还在一颤一颤的,“旺财兄弟,这、这真是话本子?这李侍郎……可是兵部的实权人物!你这……”
“胡老板,”旺财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布包,解开一角,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这是尾款。我们东家说了,印得好。至于印的是什么,你印完了,就当没见过,没听过。这地窖,还有这些版子……”他指了指墙角那几块刚刚被拆散、浸入水桶准备泡烂的梨木雕版。
“懂!我懂!”胡老板看到银子,眼睛一亮,那点恐惧立刻被压了下去,拍着胸脯,“我老胡干了半辈子,最讲信用!版子立刻泡烂当柴烧,这地窖明日就填平!绝无后患!”
“痛快!”旺财将银包推过去,起身开始将印好的纸张打包,分成几十个大小不等的油纸包,“老胡,再帮我个忙,找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嘴严的弟兄,今晚把这些‘话本子’,分送到我指定的地方。记住,要悄无声息,像鬼影子一样。”
“包在我身上!”
是夜,无月。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着人脸。几十个黑影,揣着油纸包,像滴入水中的墨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的街巷。
第二天清晨,当东市第一家茶馆卸下门板,当西市最早出摊的货郎打开包袱,当国子监外最早到的学子揉着惺忪睡眼……一种墨香混合着廉价纸张味道的、名为《京城趣闻》的“新奇话本子”,已经出现在了茶馆的桌上、货郎的筐边、甚至学子们夹着的书页里。
起初,人们只是好奇地拿起来翻看。“民生巷”里“豆腐西施”的冤屈让人唏嘘,“秘闻录”中永昌伯府的荒唐让人窃笑。但当翻到最新一篇,看到那个醒目标题和里面触目惊心的内容时,许多人的脸色变了。
文章写得不长,但细节翔实得可怕。时间、地点、人物、手段,清清楚楚。写霸州府清溪县,有一片上百顷的肥沃水田,原属当地十几户农户。兵部右侍郎李崇山的老家就在霸州,其族中一个管事,看中了这片田。先是以极低价格“购买”,农户不从。而后勾结当地胥吏,伪造田契,强指农户“欠租”,将田产“抵债”。农户告到县衙,反被打了板子,田产依旧被夺。其中一户姓赵的老农,气不过,带着儿子上京告状,结果刚到京城就被不明人士打了一顿,儿子腿被打断,老农至今下落不明。而那百顷良田,早已悄悄归到了李侍郎某个远房侄子的名下,年年产出丰厚。
文章最后写道:“朗朗乾坤,天子脚下,朝廷命官,竟行此强盗之举!夺人田产,毁人家园,断人生路!敢问李侍郎,午夜梦回,可闻那田埂边冤魂哭泣?可敢对簿公堂,一辩真伪?”
没有咆哮,没有谩骂,只是平静地陈述,冰冷的质问。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这、这李侍郎……胆子也太大了!”
“强占民田百顷?这得是多少人家的活命根子啊!”
“那赵老农……恐怕凶多吉少……”
“这《趣闻》是什么来头?连这等事都敢写?”
茶馆里,街道上,窃窃私语声像水面下的暗流,开始涌动。有同情农户的,有痛骂官吏的,也有怀疑文章真实性的。但无论如何,“兵部李侍郎强占民田”这个消息,像插了翅膀,半天时间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李侍郎府上自然也很快得到了消息。李崇山今年五十有二,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保养得宜,此刻却气得满脸通红,将一份《趣闻》摔在书房地上,指着管家的鼻子大骂:“废物!一群废物!这东西是哪儿来的?谁写的?给我查!挖地三尺也要把背后的人揪出来!”
“老、老爷息怒,正在查,正在查……”管家冷汗涔涔,“可这东西是今早突然冒出来的,源头根本找不到。那纸是最劣等的毛边纸,墨是便宜货,雕版痕迹粗糙,明显是小作坊所为,查无可查啊!”
“查无可查?”李崇山眼睛赤红,“那就去给我把写这上面事的人处理干净!那个赵老农,还有他儿子,还有清溪县那几个知情的……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是,是!”管家连滚爬爬地去了。
然而,已经晚了。或者说,《趣闻》出手的时机,掐得太准。
当天下午,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大人,就接到了数封匿名投书,内容与《趣闻》所述大同小异,但更为具体,甚至附上了疑似伪造田契的拓印件,以及清溪县农户的联名血书。陈御史为人刚正,最恨贪官污吏,尤其这等欺压百姓、强占田产之事。他立刻派人暗中前往霸州调查。
李侍郎那边的人动作也快,杀手连夜出京。可他们刚到霸州地界,就发现目标,那个据说“下落不明”的赵老农,居然好端端地出现在清溪县衙门口,敲响了鸣冤鼓!身边还跟着几个形容精悍、不像普通农户的汉子“保护”。而那几个“知情人”,也一夜之间仿佛得到了风声,躲得无影无踪。
李侍郎派去“善后”的人扑了个空,还差点被陈御史派去的暗探查到踪迹,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溜回京城报信。
李崇山听到回报,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对方这是有备而来,挖好了坑等他跳!他立刻动用关系,想压住陈御史的调查,想找人在朝中为自己说话。
可《趣闻》的威力,此刻才真正显现。
接下来的几天,“民生巷”连续推出“追踪报道”。一篇写赵老农拦轿喊冤,被“义士”所救;一篇写清溪县百姓联名上书,控诉李家管事与胥吏勾结;甚至还有一篇,不知从哪儿挖出了李侍郎那个“远房侄子”在京城一掷千金、狎妓赌钱的荒唐事,与“老农一家五口无处哭”形成鲜明对比。
舆论彻底发酵。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李侍郎霸田之事。言辞越来越激烈,民愤隐隐有沸腾之势。连一些原本与李崇山交好、想替他说话的官员,见这势头,也纷纷闭口,或悄悄划清界限。
陈御史的调查进展神速,在“民意”和“证据”的双重推动下,很快查实了李崇山纵容族人、强占民田、迫害苦主的基本事实。虽然李崇山极力辩解是“族人私自所为”、“自己毫不知情”,但在铁证和汹汹舆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二月初一,大朝会。陈御史当庭弹劾兵部右侍郎李崇山,纵亲行凶,强占民田,草菅人命,败坏朝纲。证据确凿,言辞激烈。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阴沉。年前刚嘉奖了虞弘“惠及民生”,年后就爆出这等丑闻,简直是打他的脸!尤其此事已闹得沸沸扬扬,民怨沸腾,若不严惩,何以平民愤,正朝纲?
“李崇山,你还有何话说?”皇帝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之威。
李崇山瘫跪在地,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臣有罪!臣治家不严,御下无方,求陛下开恩!”
“开恩?”皇帝冷笑,“朕若对你开恩,如何对得起那些被你夺去田产、无家可归的百姓?如何对得起天下悠悠众口?李崇山,革去兵部右侍郎之职,交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依律严办!其家产,抄没充公,用于补偿受害百姓!族人涉案者,一律严惩不贷!”
“陛下开恩啊!陛下——”李崇山的哭喊被侍卫无情地拖了下去。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看向陈御史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看向那空出来的侍郎之位,多了几分炙热;而心底,对那神出鬼没、掀翻了一位实权侍郎的《京城趣闻》,则生出了难以言喻的忌惮和……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