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的龙抬头还没到,一场更让相府上下措手不及的“喜事”,先“砸”了下来。
发榜那天,天色刚蒙蒙亮,湿冷的雾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挂在相府飞翘的檐角。看门的老张头打着哈欠,刚卸下沉重的门闩,还没来得及将门板完全推开,一个穿着青布短打、满脸兴奋的小厮就像泥鳅一样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盖着鲜红官印的榜文,嘴里嚷得破了音:
“中了!中了!三少爷中了!头名!咱们府上三少爷,虞清晏,考中童生了!头名案首!”
老张头的哈欠僵在脸上,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像是突然被人塞了两个铜铃。童生?三少爷?那个总是低着头、安静得像个影子似的庶出三少爷?还、还是头名案首?
消息像一滴冷水滴进滚烫的油锅,“噼里啪啦”炸开了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席卷了整个相府。扫地的停了笤帚,浇花的洒了水壶,厨房里切菜的差点剁了手指头。下人们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交头接耳,脸上是统一的震惊和茫然。
“三少爷?是……是竹韵轩那位三少爷?”
“除了他还能有谁?府里不就这一位少爷了吗?”
“我的天爷!童生!还是头名!咱们相府……多少年没出过读书人了?”
“可不是!老爷是科举出身,可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大小姐二小姐是女子,不提。这三少爷……不声不响的,怎么就考上了?还考了个头名?”
“定是二小姐!定是二小姐教的!你没见三少爷现在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走路都带风!”
“哎哟,这可是大喜事!快去禀报老爷!”
陈管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虞弘书房的。虞弘正用着早膳,一碗碧粳米粥刚喝了小半碗。听到陈管事语无伦次的禀报,他手里的汤匙“当啷”一声掉进碗里,溅起几点米汤。
“你说什么?清晏……考中了童生?头名?”虞弘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
“千真万确!报喜的人就在门外!这是榜文!”陈管事将那张盖着顺天府学政大印的榜文双手呈上。
虞弘一把抓过,展开。目光急急扫过,最后牢牢定格在榜首的位置——虞清晏。三个字,工工整整,墨迹犹新。后面是籍贯、年岁、保人等信息。一点没错,就是他那个几乎被他遗忘在脑后的庶子。
童生,虽只是科举之路最初始的一步,但意味着正式踏入了仕途的门槛。而头名案首,更是难得的荣誉,代表着在同批考生中拔得头筹,是实打实的才学证明。
虞弘拿着榜文,手有些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在一起,辨不出滋味。震惊是肯定的,他从未指望过这个沉默寡言的庶子能在读书上有什么出息。欣喜?似乎有那么一丝,毕竟是自己血脉,能进学,总是好事,说出去脸上也有光。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混杂着愧疚、茫然,和一丝被挑战了某种固有认知的……不适。
他想起来了。是了,清晏那孩子,是清欢在教。清欢要进宫,就把清晏完全接了过去,亲自教导。他曾不以为意,以为不过是姐弟情深,或是清欢为了笼络这个弟弟耍的手段。可这才多久?半年?那个曾经畏缩胆怯、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的孩子,竟然不声不响地考了个童生头名回来!
是清欢教的。那个越来越让他看不透、手段层出不穷的女儿。
“老爷,报喜的人还等着讨赏……”陈管事小声提醒。
虞弘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厚赏!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不,五十两!重赏!让厨房准备酒席,中午我要摆家宴!还有,去竹韵轩,告诉二小姐和三少爷……不,我亲自去!”
他饭也顾不上吃了,起身就往外走,脚步有些急,又有些乱。
竹韵轩里,却是一片出乎意料的平静。
虞清晏已经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半新的宝蓝色细布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脸紧绷着,看不出太多喜色,倒像是要去参加另一场更严肃的考试。他面前摊着一本《大学》,正低声诵读,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虞清欢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杯清茶,慢慢地喝着。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她抬起眼,看向门口。
“二姐……”虞清晏停下诵读,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慌什么。”虞清欢放下茶杯,声音平静,“中了便是中了,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该来的总会来,平常心待之便是。”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虞弘难得拔高的声音:“清欢!清晏!”
虞弘大步走了进来,因为走得急,额角微微见汗。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屋子中央,身姿笔挺、神色沉静的虞清晏,又看看旁边气定神闲的虞清欢,心头那点复杂情绪更浓了。
“父亲。”姐弟二人齐声行礼。
虞弘的目光在虞清晏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儿子。孩子长高了些,脸上有了肉,不再是那副营养不良的瘦弱模样。眼神清亮,虽然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已无半分从前的怯懦闪躲,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执拗的认真。这气质……竟有几分像他小时候。
“好,好!”虞弘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他走上前,拍了拍虞清晏尚且单薄的肩膀,力道有些重,“清晏,你……很好。没给虞家丢脸。”
“谢父亲夸奖,是先生教得好,二姐督促得严。”虞清晏垂下眼,回答得不卑不亢。
“先生?”虞弘看向虞清欢。
“女儿给清晏请了一位姓苏的老秀才,学问扎实,为人方正,只是时运不济,未曾中举。这半年来,一直是苏先生在教导清晏功课。”虞清欢解释道。苏先生是她让旺财寻访来的,确实是个有真才实学却困顿科场的老书生,教蒙童绰绰有余,重要的是人品可靠,嘴巴也严。
“你有心了。”虞弘点点头,目光在姐弟二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虞清欢身上,语气复杂,“清欢,你将清晏……教导得很好。”
“是清晏自己肯用功。”虞清欢微微一笑,“女儿只是尽了些督促的本分。如今清晏中了童生,下一步便是准备院试,考取生员(秀才)。女儿已和苏先生商议过,打算让清晏去城东的‘青云书院’附学。那里学风严谨,师长俱是有名的饱学之士,对清晏的学业更有助益。只是束脩和花销……”
“去!必须去!”虞弘立刻道,大手一挥,“青云书院我知道,是京城最好的书院之一!束脩和用度,从公中出,按最好的份例!需要打点什么,只管跟陈管事说!”
他此刻看着虞清晏,仿佛看到了一块未经雕琢便已显光芒的璞玉。虞家自他之后,再无读书种子,清瑶是女子,不提也罢。如今这庶子竟有如此天赋,若能好生栽培,将来未必不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这对他,对相府,都是天大的好事!至于从前那些忽视和冷落……谁还没有个看走眼的时候?
“清晏,”虞弘的语气前所未有地和蔼,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许,“你既已进学,便是读书人了。以后更要勤勉用功,不可懈怠。为父对你,寄予厚望。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来跟为父说。”
“是,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定当用功读书,不负父亲期望。”虞清晏再次躬身,小脸上是超越年龄的郑重。
看着眼前这“父慈子孝”的一幕,虞清欢垂下了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嘲。当初清晏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时,这位父亲在哪里?如今不过是中了个童生,便立刻“寄予厚望”了。真是现实得让人心寒。
不过,这样也好。有了虞弘的重视和允诺的资源,清晏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至少,在物质和表面上,不会再被亏待。
“对了,清欢,”虞弘像是想起什么,又看向她,眼神更加复杂,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清晏的事,你办得很好。看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