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晏中童生的喜气还没在相府里捂热乎,长公主府的帖子又递了过来。这次不是请去“一叙”,而是直接言明,宁安长公主要在府中设一个小小的“账目茶会”,请几位“对算学经济略有涉猎”的闺秀参加,其中特意点明了“特邀虞二小姐清欢”。
帖子送到竹韵轩时,虞清欢刚送走兴冲冲去青云书院上学的虞清晏。她接过那洒金暗纹的玉版纸,指尖拂过上面力透纸背、风骨嶙峋的字迹,眼神平静无波,心里却很清楚:这是宁安长公主在宫中考选前,给她设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考题”。
“账目茶会”?恐怕是“考核场”更贴切。
二月初六,天气晴好,风里已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暖意。虞清欢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装扮,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的襦裙,外罩浅青色比甲,头发简单挽起,只簪了宁安长公主赏的那支羊脂白玉梅花簪。脸上薄施粉黛,气色是这段时间调养和心态平稳下来的红润健康,眼神沉静,通身透着一种介于少女的清丽与掌事者的沉稳之间的独特气度。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刘嬷嬷早已候着,见了虞清欢,脸上便带了三分比以往更真切的笑意,引着她往后园去。这次不是听松阁,而是后园一处更开阔的水榭,名曰“观澜轩”。轩外碧波微漾,轩内轩敞明亮,已设了几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算盘,还有几册厚厚的、看起来就年代久远的账本。
水榭里已有三四位年轻女子在座,年纪都在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之间,衣着打扮皆是不俗,神态或娴静,或端庄,或带着几分书卷气,看得出都是出身良好的官家小姐。她们彼此间似乎也认识,正低声交谈着,见虞清欢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好奇、打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比较和戒备。
虞清欢神色自若,上前与几位小姐互相见礼,通了姓名。一位是户部侍郎的嫡女,姓赵;一位是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千金,姓林;还有一位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侄女,姓陈。都是京城里有名的、家中注重教养、甚至允许女儿读些“杂书”的人家。
看来,宁安长公主“挑选”的,不仅仅是她虞清欢一人。这更像是一次小范围的“择优”。
几人刚寒暄了几句,外面便传来环佩轻响,宁安长公主到了。她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鹅黄色宫装,外罩着同色绣金凤纹的披风,发髻高挽,只插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通身的气度却比任何华服都更慑人。她走进来,目光在水榭中几人脸上扫过,在虞清欢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微微颔首,便在主位坐下。
“都坐吧。”长公主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仪,“今日本宫闲来无事,想着春日正好,便请了几位平日里对算学经济有些兴趣的姑娘过来,一同品茶,顺便……理理几本陈年旧账,权当消遣,也看看诸位的手上功夫。”
她示意了一下案上的账本:“这几本,是前年内务府几处皇庄的旧年总账。年份久了,记得也有些潦草凌乱。本宫想着,既是要选入会计司的人,总得有些真本事,能于纷乱中理出个头绪。今日,便以两个时辰为限,请诸位各自择一本,将其收支款项重新核算、整理清楚,做成一份清晰明了的账目摘要。不必尽善尽美,但求条理分明,数字准确。可好?”
几位小姐面面相觑,都有些紧张。内务府皇庄的账!这可不是寻常商铺的流水,涉及田亩、产出、赋税、人工、贡品等等,极为繁杂。而且“旧年”、“潦草凌乱”……这分明是故意增加了难度!
但长公主有命,谁敢不从?几位小姐定了定神,纷纷应“是”,各自在案前坐下,开始挑选账本。虞清欢也随意拿了一本,翻开。纸张发黄,墨迹深浅不一,条目密密麻麻,夹杂着不少模糊涂改和行间小字备注,果然是“潦草凌乱”的代表。
水榭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略显生涩的算盘珠子碰撞声。赵小姐眉头紧锁,对着账本上一处涂改琢磨了半天。林小姐则一边看,一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陈小姐似乎对算盘不太熟,拨弄了几下,叹了口气,改用笔算。
虞清欢没有立刻动手。她先快速地将整本账册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对账目的整体结构、主要收支项目、存在的明显问题有了个大致印象。这本账记录的是京郊一处名为“玉泉庄”的皇庄,主要产出是粮食、蔬果、部分山货,以及庄子上匠人制作的一些器物。账目混乱之处在于,收入与支出常常混杂记录,不同年份的款项时有穿插,计量单位也不统一,还有一些用途不明的“杂支”和“损耗”。
她心里有了底,开始动笔。她没有用算盘,也没有在草稿纸上打太多草稿。而是直接在准备好的新账册上,用炭笔画起了表格。
她将账页横向分栏,设定了几个主要栏目:时间、事项、收入、支出、结余、备注。纵向则按时间顺序,将原账本中混乱的条目,一件件提取、归类,填入对应的栏目。收入与支出分开列示,结余自动计算。遇到计量单位不统一的,她在一旁用小字标注了换算(如“一石=十斗=一百升”)。遇到涂改或存疑的款项,她在“备注”栏里简要说明原账记录和她的判断。
这种方法,效率极高。她不必像旁人那样,看一条,算一条,再誊抄一条。而是先“解码”和“归类”,再系统性录入。她的炭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稳定而轻微的“沙沙”声,一行行清晰工整的簪花小楷和简洁的表格线条迅速填满纸页。
宁安长公主端坐在主位,慢慢地品着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几位埋头苦算的小姐。当她的视线落在虞清欢案上时,不易察觉地顿了顿。
其他几位小姐,或眉头紧锁,或额角见汗,或不时停下拨弄算盘,或对着账本上一处疑难反复核对。算盘声时断时续,透着焦灼。
只有虞清欢。她坐姿端正,背脊挺直,神色专注却不见慌乱。手下运笔如飞,几乎不见停顿。她面前的账册,以一种稳定而惊人的速度变得充实、清晰。那炭笔勾勒出的横平竖直的线条,将原本一团乱麻的账目,分割得井井有条。收入、支出、结余,一目了然。备注里简短的文字,更是点出了原账的错漏含糊之处,显出清晰的思路和敏锐的洞察。
更让长公主心中微动的是,虞清欢用来记录数字的,并非时下通行的汉字数字(壹、贰、叁……),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为简洁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特殊的标记,但排列组合间,自有一种奇特的韵律和效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个时辰后,赵小姐和林小姐似乎才理出些头绪,开始正式誊写。陈小姐还在与一堆复杂的粮食折算搏斗。而虞清欢面前的账册,已完成了大半,厚厚一沓,条理分明。
一个半时辰,虞清欢停下了笔。她将整理好的账册从头到尾快速检查了一遍,修正了两处笔误,然后在末尾写下了简洁的总结:玉泉庄某年总收入、总支出、净结余,并指出了原账中三处明显的收支不平衡和一处疑似虚报损耗。
她将账册合上,炭笔放回笔架,安静地坐好,目光平视前方,等待。
又过了约两刻钟,宁安长公主轻轻放下茶盏,开口道:“时辰差不多了。诸位可都完成了?”
赵小姐和林小姐匆忙写下最后几个字,陈小姐更是急得脸都红了,还有一小半没算完。
“无妨,”长公主微微一笑,“能理出多少,便是多少。呈上来吧。”
侍女上前,将几位小姐整理好的账册呈到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先看了赵、林、陈三人的。赵小姐的账目还算清晰,但分类不够细致,有些款项归属模糊。林小姐笔迹娟秀,但计算有几处明显错误。陈小姐只完成了一半,且错误颇多。
最后,她拿起了虞清欢的那本。
翻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干净利落的表格。横向分栏,纵向列项,收入、支出、结余,清清楚楚,仿佛将一团乱麻瞬间梳理成了整齐的丝线。数字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