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门内的夹道又长又窄,高耸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灰蓝色的一线。空气里飘着一种特殊的、混合了檀香、尘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肃杀气息的味道。脚下的金砖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却冰冷刺骨,隔着厚实的宫鞋底,寒气依旧丝丝缕缕地往上钻。
十来个新晋女史,在一位面无表情的中年太监引领下,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沉默的鹌鹑,垂着头,目不斜视,脚步放得极轻,踩在金砖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碎的“沙沙”声。没人敢说话,没人敢东张西望,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只有环佩偶尔相触的轻微脆响,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这死寂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又迅速被空旷吞噬。
虞清欢走在队伍中间,同样低眉顺眼,但她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灵敏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环境,记下经过的宫门、岔路、以及偶尔遇到的、像幽魂一样贴着墙根快速走过的宫女太监的神态衣着。
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宫院前。门楣上挂着“典计司”的匾额,字迹古朴,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沉稳。这里便是会计司的衙门所在。院子比相府的竹韵轩大不了多少,但布局严谨,正厅、左右厢房、后罩房,一应俱全。院中植着几株苍劲的松柏,虽是冬日,依旧翠色逼人,平添几分清冷肃穆。
那中年太监将她们领进正厅。厅内陈设简单,正面墙上挂着孔子像和一副“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面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两侧摆着几套桌椅。此时,公案后端坐着两人,正是考核时见过的右司计严大人和左司计沈大人。孙嬷嬷垂手站在严司计身侧稍后的位置。
“新晋女史,叩见司计大人。”太监尖声道。
十余人齐刷刷跪下,行大礼。
“都起来吧。”开口的是沈司计,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从今日起,尔等便是宫中会计司的女史。既食君禄,当忠君事。宫中账籍,关乎国用,一丝一毫皆不得有误。尔等需谨记:一需心思细密,二需口风严谨,三需恪守本分。勤奋当差,自有前程。若敢疏忽怠惰,甚或行差踏错,宫规森严,绝不容情。”
“谨遵司计大人教诲。”众人再次行礼。
接着,严司计开始分配职司和住处。十个人,有分去管各宫月例发放的,有分去管内库物品登记的,有分去管宫中匠作工食核算的……都是些繁琐但相对基础的工作。轮到虞清欢时,严司计看了她一眼,声音平板无波:“虞清欢,授从九品典籍。暂掌司内旧年档案整理、誊录之责。住处,后罩房丙字三号。”
从九品典籍,是女史中最低的品级。“旧年档案整理、誊录”,听起来就是个又苦又累、还没什么油水、更接触不到核心事务的闲职、冷板凳。不少女史闻言,悄悄交换了个眼神,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不解——这位考核头名,怎么被打发去干这个?
虞清欢面色平静,躬身应“是”,无半分异色。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既是下马威,也是考验。让她这个“空降”的头名,从最底层、最枯燥的活儿干起,磨磨性子,也看看她的耐性和真实斤两。顺便,估计也想看看她那些“新奇算法”,在整理陈年烂账时,还能不能耍出花来。
分配完毕,沈司计又训诫了几句,便让孙嬷嬷带她们去安置。
后罩房在典计司最后面,是一排低矮的厢房,隔成一个个鸽子笼似的小间。丙字三号在最西头,靠近墙角,光线有些暗。推开门,一股混合了霉味和廉价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极小,只放得下一张窄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还有一个掉漆的衣柜。床上铺着半旧的蓝布被褥,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个缺了口的笔筒,几刀粗糙的草纸。
条件简陋得让人心头发凉。但虞清欢只是扫了一眼,便走了进去,将手里不大的包袱放在床上。既来之,则安之。这条件,比林姨娘刚去世时她们母女在乡下庄子的处境,已经好太多了。
孙嬷嬷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淡淡道:“每日卯时点卯,酉时下值。饭食去西边膳房自取。休沐每月初一、十五。无事不得擅离典计司。可听明白了?”
“是,谢嬷嬷提点。”虞清欢转身行礼。
孙嬷嬷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虞清欢关上门,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小的、糊着泛黄窗纸的窗户。窗外是光秃秃的墙,和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这就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要生活和工作的地方了。
没有太多时间感伤。她迅速打开包袱,将有限的几件衣物叠好放入衣柜,文房四宝和那本“西洋奇书”抄本、笔记锁进抽屉。然后,她换上一身半旧的、方便行动的青色宫装,挽起袖子,打来清水,将屋子里外仔细擦拭了一遍,又开窗通风。忙活了一个多时辰,这小屋子总算有了点人气,霉味也散去了大半。
午时,她去西边膳房取了饭。两个杂面馒头,一碟没什么油水的炖白菜,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味道寡淡,但能填饱肚子。膳房里聚集了不少宫女太监,各自埋头吃饭,无人交谈,气氛压抑。虞清欢默默吃完,洗了碗,回到住处。
下午,她去了正厅旁边的厢房,那里是档案库。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混合气味呛得人想咳嗽。屋子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架子,架子上是堆积如山的、各种颜色、大小、厚薄的账册、档簿、票据存根。有些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曲,有些被虫蛀了,有些被水渍晕染得字迹模糊。这里简直就是一座被遗忘的、关于宫廷开支的秘密坟墓。
一个穿着深蓝色宫装、三十来岁、面容刻板的女史正在门口一张小桌后登记着什么,看见虞清欢,眼皮都没抬一下,指了指墙角一张堆满灰尘的桌子:“你的位置。那边架子上的,是近十年各宫用度、年节采买、内库出入的零散账目和票据存根。严司计吩咐了,让你先按年份、事项,重新整理、归类、誊录清晰,做成总册。不懂的问张女史。”她指了指自己,然后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仿佛虞清欢是团空气。
这便是同僚了。看来,并不怎么友好。
虞清欢也不在意,道了声谢,便走到那张脏兮兮的桌子前,挽起袖子,开始打扫。擦干净桌椅,又去打水,找来抹布,将分给自己的那几个架子,粗略擦拭了一遍。灰尘飞扬,呛得她连连咳嗽,但她手下不停。
打扫完毕,看着那浩如烟海、杂乱无章的故纸堆,虞清欢没有急于动手。她先花了一个时辰,在架子和堆积的账册中走了一圈,大致了解了这些档案的种类、年份、混乱程度。然后,她回到桌前,铺开草纸,用炭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分类表格。
她决定按年份、部门、事项三级来分类。先按年份将架子分区;每个年份下,再分“各宫用度”、“年节采买”、“内库收支”、“其他杂项”;每个子项下,再细分具体名目。
思路清晰了,她便开始动手。先从最上面、看起来相对完整的一摞账册开始。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发黄变脆的纸张取下来,先轻轻拂去浮灰,然后快速浏览内容,判断年份和事项,放入对应的草稿区。遇到粘连、破损的,她便用自制的竹镊子小心分开,或用薄棉纸暂时加固。遇到字迹模糊难辨的,她会多看几遍,结合上下文推测,并在草稿上标注“存疑待核”。
她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有条理。双手翻动账页,目光快速扫过,炭笔在草纸上沙沙作响,写下简洁的标记。灰尘依旧在光线中飞舞,但她心无旁骛,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只有数字和逻辑的世界。
同屋的张女史偶尔抬头,瞥见她那副一丝不苟、对着一堆“垃圾”也认真得不得了的模样,嘴角撇了撇,露出几分不屑,又低下头去拨弄自己的算盘。一个考头名又怎样?还不是被打发来干这最没出息的活儿?跟这些发霉的故纸堆打交道,能有什么前程?
虞清欢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