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天还没亮透,启明星还冷冷地挂在天边,像一粒舍不得离去的冰珠子。相府门前,两辆青幔小车已经套好,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喷出一团团白气。一辆是送虞清欢入宫的,另一辆,则是送虞清晏去青云书院,他特意告了一天假,要亲自送姐姐到宫门口。
竹韵轩里,最后一缕灯火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短暂。秋露和赵妈妈、钱妈妈,还有几个平日里在竹韵轩伺候的小丫鬟,都挤在屋子里,眼睛红得像兔子,强忍着不哭出声,手脚却不停地忙活着,检查最后一遍行李,生怕漏了什么。
虞清晏穿戴得整整齐齐,宝蓝色的细布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脸绷得紧紧的,背脊挺得笔直,站在虞清欢面前,像一棵努力要长成参天大树的小白杨。只是那紧紧抿着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眼眶,泄露了他心底的惊涛骇浪。
虞清欢也换好了那身崭新的从六品女史宫装,浅青色的云锦,领口袖口的缠枝莲暗纹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看着弟弟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伸手替他理了理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衣领。
“清晏,”她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笑意,“看看你,板着个脸做什么?姐姐是去做官,又不是上刑场。该高兴才是。”
虞清晏用力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控制不住哭出来,在姐姐入宫的大日子,给姐姐丢脸。
虞清欢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姐姐跟你说的话。在书院,好好读书,听先生的话。跟同窗相处,不卑不亢,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有什么事,就去找陈管事,或者让旺财递信给我。缺什么少什么,别委屈自己,但也别学人奢靡。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按时吃饭,天冷加衣,晚上别熬太晚。身子骨是自己的本钱,比什么都重要。”
“嗯!”虞清晏使劲点头,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一样,牢牢记住。
“时辰不早了,该走了。”虞清欢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她住了十几年、承载了无数悲欢的屋子,目光在那些熟悉的陈设上缓缓滑过,最终落在弟弟身上,“走吧,送姐姐出门。”
一行人簇拥着姐弟二人出了竹韵轩,穿过相府熟悉又陌生的回廊庭院。下人们早已得了吩咐,垂手立在道旁,目送二小姐离开,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复杂的情绪。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庶女,不声不响地,竟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走到二门,虞弘和李氏(如今该称李姨娘了,只是没人提)已等在那里。虞弘今日特意告了早朝的假,亲自来送。他看着盛装而来、气度沉静的女儿,心中感慨万千,最终只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去吧。记住为父的话,谨慎行事,但也不必怯懦。虞家,是你的后盾。”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虞清欢福身行礼。
李氏(李姨娘)站在虞弘身后半步,脸色憔悴,眼神躲闪,再不见往日半分掌家时的风光。她如今只是个“贱妾”,连送行的资格都勉强,更不敢多说一个字,只垂着头,像个影子。
没有过多的话别,虞清欢在秋露的搀扶下,上了第一辆马车。虞清晏则上了后面那辆。
车轮碾过相府门前的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不疾不徐,却坚定地向着皇城方向驶去。晨雾尚未散尽,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早起的货郎挑着担子,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分特有的清冷和孤寂。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寂静的街道上行进。前面马车里,虞清欢闭目养神,调整呼吸,将最后一丝离家的怅惘压入心底,换上入宫所需的冷静和戒备。后面马车里,虞清晏却坐得笔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那辆车的车帘,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布料,将姐姐的身影牢牢印在脑海里。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前面传来车夫的声音:“二小姐,到西华门了。”
皇城到了。
虞清欢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在秋露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眼前是巍峨高耸的宫墙,朱红色的墙漆在晨曦中显出一种沉肃的威严。巨大的宫门紧闭着,只开了旁边一扇供人行走的侧门。门前已有几个穿着各色宫装、神色或紧张或矜持的年轻女子在等候,都是此次新录用的女官,在等待宫人接引。
虞清晏也从后面马车上跳了下来,小跑着来到虞清欢身边。他仰着小脸,看着姐姐身上那身陌生的、代表另一个世界的宫装,又看看那深不可测的宫门,心里那点强压下去的恐慌和不舍,像决堤的洪水,再也遏制不住。
“姐姐……”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
虞清欢蹲下身,与弟弟平视,抬手擦去他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声音温柔却坚定:“清晏,不哭。姐姐是去做该做的事。你是男子汉,是相府的少爷,更是姐姐的依靠。你要坚强。”
“我、我知道……”虞清晏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小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他抓住虞清欢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勇气和信念都传递过去,“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我一定考取功名!我要做大官!做比父亲还大的官!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虞清晏,是虞清欢的弟弟!谁也不能再欺负姐姐!我要给姐姐撑腰!让姐姐在宫里,也能挺直腰杆!”
孩子的声音还带着稚嫩的哭腔,但那话语里的决心和分量,却重若千钧,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虞清欢心底汹涌的波澜。她看着弟弟那双因为激动和泪水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那是属于少年的、未经世事磋磨的、最纯粹也最炽热的誓言。
她忽然觉得,这大半年的殚精竭虑,所有的算计、挣扎、甚至是狠厉,在弟弟这句“为姐姐撑腰”的誓言面前,都值了。她穿越而来,改变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运,也在不知不觉间,为这个原本可能黯淡一生的弟弟,点亮了一盏通往未来的灯。
“好。”虞清欢的声音有些发哽,她用力回握住弟弟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姐姐相信你。姐姐在宫里,等着清晏金榜题名,等着清晏给姐姐撑腰的那一天。在那之前,姐姐也会好好保护自己,好好当差。我们姐弟,都要好好的。”
“嗯!我们都要好好的!”虞清晏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他没有去擦,只是死死抓着姐姐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姐姐留下。
“时辰到了,新晋女史,速速入宫门候旨——”宫门内,传来太监尖细的传唤声。
虞清欢松开弟弟的手,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张稚嫩却坚毅的脸庞刻进心底。然后,她转过身,对秋露点了点头,示意她留下,自己则整理了一下宫装,挺直背脊,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那扇象征着无上权力、也意味着无尽风险的宫门走去。
“姐姐!”虞清晏在她身后,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虞清欢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然后,身影便没入了那扇幽深的宫门,消失在虞清晏的视线里。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而沉闷的声响,像一道天堑,彻底隔开了两个世界。
虞清晏站在宫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门,眼泪无声地流淌。但他没有再哭出声,只是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把脸,将所有的软弱和依赖都擦去。他转过身,背脊挺得比刚才更直,一步步走向等待的马车。
“回书院。”他对车夫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姐姐进宫了。
他要回去,好好读书。
考取功名,做大官。
给姐姐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