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女史那顿结结实实的十杖,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会计司所有女史的心上,烫下了“虞清欢不好惹”六个大字。那几天,档案库安静得像座坟场,别说闲言碎语,就是咳嗽都得捂着嘴,生怕动静大了惊扰了西头那位“煞神”。连带着虞清欢去膳房打饭,排队的人都下意识给她让出半个身位,眼神躲闪,仿佛她身上带着张女史的晦气。
虞清欢对此浑不在意,甚至乐得清静。她像只勤勉的工蚁,依旧每日卯时准时出现在档案库那张旧桌前,一头扎进故纸堆里,与灰尘、蠹虫和发黄变脆的故纸为伍。那十两赏银,她分文未动,仔细收好。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远不到能放松的时候。
张女史事件后,孙嬷嬷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虽然依旧严肃,但偶尔分配活计时,会多看她一眼,交代得也更清楚些。比如这天,孙嬷嬷将又一摞账册放在她桌上,语气平板无波:“这是近一年御膳房的采买流水和库房出入账。御前、太后、各位主子宫里的膳食用度,大半经手此处。账目繁杂,你要仔细些,按月整理,核算总账,看看有无明显出入。尤其注意那些单价、用量异常的条目。”
虞清欢应下,心里却明镜似的。御膳房,那可是宫里油水最厚、猫腻最多的地方之一。孙嬷嬷把这烫手山芋丢给她,恐怕不止是“整理账目”那么简单。是进一步试探她的能力?还是想借她的手,敲打敲打御膳房那帮越来越不像话的蠹虫?
她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一股混合了油腻、调料和淡淡食物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账目果然“繁杂”,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时蔬瓜果、油盐酱醋、柴米炭薪……无所不包。记录更是五花八门,有司膳太监的签字,有采买人员的画押,有验收宫女的指印,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
虞清欢没有急于求成。她依旧沿用老法子,先花了一天时间,将这些账册按月份粗略分开,对御膳房的主要开支项目和大致流程有了个概念。然后,她铺开一张特大的草纸,开始建立“数据库”。
这次,她分得更细。横向,她列了:日期、品名、规格、单价、数量、总价、经手人、验收人、备注。纵向,则按月份和品类填入。
她抄录得很慢,每一笔都仔细核对原账。她的“阿拉伯数字”和表格法再次派上用场,效率远超旁人。但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些数字背后的“故事”。
渐渐地,一些不和谐的“音符”开始浮现。
比如鸡蛋。京城市价,上等鸡蛋大约一文钱两个,中等的一文钱三个。而御膳房的采买账上,记录的上等鸡蛋单价,常年稳定在“每百枚,银一两五钱”,折算下来,差不多两文多一个,是市价的三倍还多!备注里写着“特供御前,精挑细选”。给皇帝吃的,贵点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虞清欢注意到,这笔“特供御前”的鸡蛋开销,不仅出现在皇帝、太后、皇后、几位高位妃嫔的膳食用度里,连一些位份较低、几乎不可能日日享用“特供鸡蛋”的嫔妃、甚至一些宫女太监的“病号饭”、“赏赐菜”里,也频频出现。而且,数量大得惊人。光是去岁腊月一个月,御膳房记录的“特供上等鸡蛋”采购量,就高达三万枚!平均每天一千枚!宫里主子加有头脸的奴才,满打满算也就几百号人,一天能吃掉一千个鸡蛋?炒着吃煮着吃蒸着吃,也吃不完啊!
还有活鸡。市面上一只肥硕的活鸡,不过三四钱银子。御膳房账上,“精选肥嫩活鸡”的单价,常年是“每只,银八钱至一两”。贵了一倍不止。而且,采购数量也颇为可观。
更蹊跷的是“鲜笋”。冬季的鲜笋,乃稀罕物,价高可以理解。但账上记录的“冬笋”价格,高得离谱,是同期市价的五倍有余。且采购时间,从入冬一直持续到开春,仿佛御膳房有个能四季产冬笋的神奇菜园。
这些异常,单独看,似乎都能用“天家体面”、“贡品精良”、“路途损耗”等理由搪塞过去。但当虞清欢将不同品类、不同月份的异常数据放在一起对比,用炭笔在草纸上画出简单的折线图,规律就隐隐浮现了——凡是单价虚高、采购量异常的食材,其经手人多是固定的几个名字,验收人也相对固定。而且,这些异常采购,往往集中在年节、宫宴、或是某位主子“身体不适需进补”的前后。
这是系统性的、有组织的虚报冒领,中饱私囊。
虞清欢的心沉了下去。水比想象得还深。这不仅仅是几个司膳太监或采买贪点小钱的问题,很可能牵扯到御膳房内部的利益链条,甚至……更高层的人物。
她停下笔,看着草纸上那些被红圈重点标注的异常条目,眼神凝重。孙嬷嬷让她“看看有无明显出入”,这“出入”也太明显了。是觉得她看不出来?还是故意让她看出来,看她如何应对?
直接上报?证据呢?光凭账目上的单价差异和数量异常,对方一句“贡品精良、路途遥远、损耗巨大”就能堵回来。宫里的事,很多时候不是看“对不对”,而是看“能不能动”。御膳房这种要害部门,牵一发而动全身。
压下不报?那她整理这账目的意义何在?孙嬷嬷和两位司计会怎么看她?一个发现了问题却不敢吱声的懦夫?
虞清欢将草纸仔细折好,夹进那本“西洋奇书”抄本里,和之前的旧档整理笔记放在一起。然后,她继续若无其事地抄录、核算剩下的账目,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但她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鸡蛋、活鸡、鲜笋……这些只是冰山一角。御膳房的开支大头,是那些更贵重的山珍海味、参茸燕窝。那些账目,记录得更“规范”,单价似乎也更“合理”,但背后的猫腻,恐怕只多不少。
她需要更多信息。不仅仅是账本上的数字,还有实际的运作流程、人员关系、利益分配。
接下来的几天,虞清欢去膳房打饭时,开始“不经意”地和膳房里那些负责洗菜、烧火、或是给各宫送饭的粗使宫女、小太监搭话。她不问敏感问题,只聊些家常,抱怨一下活计辛苦,夸夸某天的菜色不错,顺便“好奇”地问问,御膳房的师傅们手艺真好,那些给主子们的精细菜肴,是不是特别费料?
那些底层宫人平时没什么人拿正眼瞧他们,见这位新来的、据说很厉害的虞女史态度温和,也乐意多说几句。
“嗨,什么费料不费料的,咱们底下人哪知道。不过听说,给万岁爷和娘娘们做菜的料,那可都是顶顶好的,一只鸡恨不得只用两块胸脯肉,剩下的都便宜了……”一个小太监口无遮拦,被旁边的同伴拽了一下,赶紧闭嘴。
“给各宫送饭也有讲究,得势的主子宫里,那食盒都沉甸甸的,菜式也多。不得势的,或是惹了主子厌弃的,那饭菜就……”一个年长些的宫女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前几日内务府送来一批辽东的干海参,听说可贵了,御膳房的李公公亲自验收的,锁在库里,钥匙就他一人有。”另一个烧火丫头小声嘀咕。
只言片语,拼凑出御膳房权力结构和运作的模糊轮廓。掌勺的大师傅,负责验收的管事太监,掌管钥匙的库房总管,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更高层的“保护伞”。
虞清欢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和她从账本上发现的异常一一对应,心里那幅关于御膳房贪腐的图画,渐渐清晰起来。
这天傍晚,她整理完最后一批账目,将重新誊录清晰的总账和分月明细,连同那本记录了所有异常和疑点的“秘密笔记”,一起锁进抽屉。她没有在明面的账册上做任何标记,也没有写下任何结论性的文字。
证据还不够确凿,时机也还不成熟。
她吹熄油灯,档案库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高处气窗透进的些许天光,勾勒出架子和故纸堆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虞清欢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和手腕,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在巍峨的殿宇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御膳房的猫腻,她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