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的账册整理完,虞清欢在会计司的日子,似乎进入了一种暂时的平静。张女史养伤去了,据说至少要躺半个月,档案库里只剩下虞清欢和另一个姓王、沉默寡言的老女史。王女史只管着内库一些笨重器物的登记,与虞清欢井水不犯河水,两人一天也说不上三句话。
虞清欢乐得清净,每日埋首故纸堆,将那些陈年旧档分门别类,誊录整理,进度颇快。她整理的账册,条理清晰,数字准确,偶尔孙嬷嬷或严司计抽查,也挑不出错处。渐渐地,司里其他人看她的目光,从最初的轻视、忌惮,变成了某种复杂的默认,这新来的,虽然手段厉害,但确实有真本事,而且……似乎挺安分?
然而,这深宫之中,真正的“安分”是不存在的。你不找事,事也会来找你。
这天上午,虞清欢正用炭笔在一张发脆的田契抄本上,小心翼翼地将模糊的字迹描清,档案库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王女史那种有气无力的叩门声,也不是孙嬷嬷那种带着惯常威严的轻叩。这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的、圆滑的节奏感。
虞清欢抬起头:“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会计司的人,而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太监。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皮白净,没有胡须,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光,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着,似笑非笑。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蟒袍补服,虽是太监服饰,但料子极好,袖口衣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系着羊脂玉佩,通身的气派,绝非寻常内侍。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目的小太监。
虞清欢心里一凛,立刻放下炭笔,站起身。能穿蟒袍补服的太监,至少是四品以上的首领太监,甚至是各监司的掌印、秉笔!此人面生,但看这架势,来头不小。
“这位是内务府总管太监,福顺福公公。”旁边一直装聋作哑的王女史,此刻却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猛地弹起来,脸上堆起谄媚到近乎扭曲的笑容,抢着介绍,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内务府总管太监!虞清欢心头剧震。这可是内廷二十四衙门里,最有权势的太监之一!掌管着皇宫一切用度、采买、营造、仓储,是实实在在的“财神爷”兼“大管家”!御膳房、会计司,理论上都归内务府管辖!这位可是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她不敢怠慢,立刻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大礼:“奴婢虞清欢,见过福公公。不知福公公驾临,有失远迎,还请公公恕罪。”
她的礼行得标准,声音平稳,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恭敬,又没有王女史那种令人肉麻的谄媚。
福顺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触感,从发髻到鞋尖,又从鞋尖回到脸上,在她平静无波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他脸上那习惯性的笑容似乎深了一分,摆了摆手,声音尖细,却并不刺耳,反而有种奇异的温和:“起来吧。咱家就是随便走走,不必多礼。”
他走进档案库,目光在堆满账册的架子和虞清欢那张略显凌乱、但物品摆放有序的桌面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张摊开的、描了一半的田契抄本上。
“哟,这是在整理旧档?”福顺踱步过去,拿起那张抄本,看了看上面工整清晰的描补字迹,和旁边用炭笔写的、他完全看不懂的“阿拉伯数字”备注,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这字描得不错。这画的……是什么符?”
“回福公公,这是奴婢自己琢磨的一些计数符号,书写简便些,便于整理时标记。”虞清欢垂首答道,心里却绷紧了弦。这位大太监突然驾临档案库这种冷僻地方,绝不可能真是“随便走走”。
“计数符号?”福顺将抄本放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奇特的数字上点了点,似乎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虞清欢,笑容更深了些,“咱家想起来了,你就是前阵子考核拿了头名,还会用西洋算法、表格记账的那个……虞家二小姐,是吧?”
“福公公谬赞,奴婢惶恐。”虞清欢心头更紧。连她考核细节和家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果然是来者不善。
“什么谬赞不谬赞的,有本事就是有本事。”福顺摆摆手,在档案库里踱了两步,像在自家后院散步,语气随意,“咱家听孙嬷嬷说,你近来在整理御膳房的账目?可还顺手?”
来了!果然是为御膳房而来!虞清欢心思电转。孙嬷嬷向福顺汇报了?还是福顺自己听到了风声?他这是来敲打?还是来探口风?
“回福公公,奴婢只是奉命整理、誊录,以便日后查阅。账目繁杂,尚在学习之中,不敢妄言顺手与否。”虞清欢答得滴水不漏,既没说发现问题,也没说一切正常,将“奉命办事”、“新手学习”的姿态做足。
“学习?呵呵,你倒谦虚。”福顺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档案库里显得有些突兀,“御膳房的账,是宫里最紧要的账目之一,关系着主子们的凤体龙康,丝毫马虎不得。往年经手的人多,难免有些疏漏不清之处。你能静下心来整理,是好事。若有不明之处,或觉得哪里……不妥当,可以多问问孙嬷嬷,或者,直接来回咱家也行。”
这话,听着是鼓励和关照,但虞清欢却听出了话里的机锋。“疏漏不清”、“不妥当”,这是在提前给她打预防针,告诉她有些“问题”是“往年”的、“难免”的,让她“多问问”,别自作主张。
“是,奴婢谨记福公公教诲。定当尽心办事,若有疑难,必先请示孙嬷嬷和司计大人。”虞清欢再次躬身,将“请示上级”的流程咬死,绝不越级,也绝不自作聪明。
福顺看着她低眉顺眼、却应答得体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这丫头,年纪不大,倒真是沉得住气,滑不溜手。他今日过来,一是听说这新来的女史在查御膳房的账,还查得挺细,过来瞧瞧是何方神圣,顺便敲打敲打。二是孙嬷嬷前几日确实提了一嘴,说这虞清欢账目上极有天分,或许可用。如今一见,模样是顶好的,气度也沉静,应答更是滴水不漏,难怪能得孙嬷嬷那老古板一句“可用”。
“嗯,是个懂事的。”福顺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不再那么公式化,“好好干。会计司清苦,但能磨砺人。孙嬷嬷和沈司计,都是眼里不揉沙子的。只要你实心用事,前程自是有的。”
“谢福公公提点。”虞清欢道。
福顺又随意问了几句档案库的差事,虞清欢一一谨慎作答。末了,福顺似乎失去了兴趣,摆摆手:“咱家还有事,你们忙吧。”说罢,转身便走。
王女史赶紧追上去,点头哈腰地送到门口。虞清欢也跟到门边行礼。
走到门口,福顺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虞清欢一眼。这次,他的目光不再带着审视和探究,而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玩味?他嘴角弯了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虞清欢说:
“倒是个伶俐的。”
说完,带着两个小太监,施施然走了。
直到那深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夹道尽头,虞清欢才缓缓直起身。后背的里衣,已是一片冰凉。方才看似平淡的几句对答,实则凶险万分,每一句都需在脑中过上三遍才敢出口。
福顺亲自来“敲打”,说明御膳房的事,已经引起了内务府高层的注意。至少,福顺是知情的,甚至可能……就是利益链条的一环?那句“倒是个伶俐的”,是褒奖?还是警告?
她走回桌前,看着那张未描完的田契,和旁边那本记录着御膳房猫腻的“秘密笔记”,眼神沉沉。
福顺的出现,让她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御膳房,而是盘根错节的内务府,乃至更深的内廷势力。
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但福顺最后那句话,也给了她一丝微弱的信号——“伶俐”,意味着有价值。只要她足够“伶俐”,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表现,或许……未必不能在这浑水中,找到一线生机,甚至……借力打力。
她将“秘密笔记”锁回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