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当众出丑”事件,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看似平静的后宫水面下,激起了汹涌的暗流。刘贵妃当天就称病,免了各宫请安,紧闭宫门。长乐宫上下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但宫里的风声,却像无孔不入的秋雨,带着各种猜测和窃窃私语,悄然弥漫。
  有人说春杏是中了邪,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有人说她是被对头下了药。更有人将此事与近来风头正劲、正在严查御膳房账目的会计司虞掌账隐隐联系起来,毕竟,春杏出事前,最后去的地方,就是会计司,还喝了虞掌账的茶。
  不过,这种联系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合理”的说法压了下去:春杏是自己嘴馋,偷吃了御膳房昨日剩下的、有些变质的冰镇瓜果,才导致急症腹泻。证据是,御膳房确实有管事证明,前日有瓜果因储存不当略有腐坏,已处理。至于为何偏偏是春杏倒霉,那就只能怪她运气不好,或者……手脚不干净了。
  这个说法,明显是长乐宫为了挽回颜面、同时也是为了撇清与会计司的关联,而刻意放出的。虞清欢听到小顺子打听来的这个版本,只是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刘贵妃选择吃下这个哑巴亏,将事情定性为“意外”,说明她暂时还不想将矛盾彻底公开化、白热化。这给了虞清欢更多的时间。
  她更加废寝忘食地扑在了稽查上。王女史整理出的“问题凭证包”越来越厚,小顺子也陆续带回更多关于“沈记货行”及其背后刘贵妃娘家关联的信息。虞清欢开始起草那份最终的、准备呈交御前的稽查报告,力求证据确凿,逻辑清晰,一击毙命。
  然而,刘贵妃的忍耐,似乎也到了极限。或者说,春杏事件,彻底激怒了她,让她决定不再搞那些小打小闹的阴私手段,而是要正面施压,一举扳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女史。
  九月二十,霜降前日。虞清欢的稽查报告刚刚完成初稿,正准备再核对一遍细节。皇帝身边的副总管太监突然来到会计司,脸色凝重,宣口谕:陛下召会计司掌账虞清欢,即刻至乾元殿见驾。同被召见的,还有长乐宫刘贵妃。
  来了!虞清欢心头一凛。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刘贵妃终于忍不住,要御前告状了!而且,直接把她也拖到了皇帝面前对质!
  沈司计和严司计闻讯,脸色都白了。孙嬷嬷也被惊动,匆匆赶来,看着虞清欢,眼神复杂,低声道:“记住,只说账目,只讲证据。不该说的,一句也别说。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奴婢明白。”虞清欢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刚刚完成的稽查报告草稿,以及几个最关键的“问题凭证包”副本,小心地贴身收好。又让王女史立刻将她藏起来的那罐“证物茶叶”也一并取来,用布包好。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崭新的正八品掌账宫装,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挺直背脊,跟着那副总管太监,向着象征着皇权至高点的乾元殿走去。
  秋日的乾元殿,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巍峨肃穆。汉白玉的台阶冰冷坚硬,巨大的蟠龙金柱散发着无形的威压。殿内光线有些幽深,只有御座附近点着明亮的宫灯。皇帝穿着明黄色常服,端坐在御案后,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无波地看向殿中。
  刘贵妃已经先到了,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脸上薄施脂粉,眼圈微红,似乎哭过,更添几分楚楚可怜。她站在御案下首一侧,看见虞清欢进来,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怨毒,随即又换上了委屈和悲愤。
  “臣妾/奴婢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两人跪下行礼。
  “平身。”皇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两人谢恩起身。虞清欢垂手站在另一侧,与刘贵妃隔着一个殿中的空地,遥遥相对。
  “贵妃,”皇帝先开口,看向刘贵妃,“你说会计司虞清欢,假借稽查之名,行构陷之实,更在茶叶中下药,毒害你宫中宫女,可有此事?”
  刘贵妃立刻上前一步,眼中泪光莹然,声音带着哽咽:“陛下明鉴!臣妾掌管部分宫务,素来谨守本分,节俭用度。岂料这虞清欢,不知受了何人指使,或是为了邀功媚上,竟死死盯住臣妾长乐宫用度,鸡蛋里挑骨头,污蔑臣妾宫中采买虚耗,中饱私囊!臣妾前日不过召她询问几句,她便怀恨在心,竟在其茶中下药,意图毒害臣妾身边宫女春杏!幸而春杏命大,只是腹泻,未曾酿成大祸。然其用心之歹毒,行事之猖狂,实令人发指!求陛下为臣妾做主,严惩此等无法无天、构陷妃嫔、毒害宫人之恶徒!”
  她哭得梨花带雨,将一顶“构陷妃嫔”、“毒害宫人”的大帽子,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虞清欢头上。而且,她刻意模糊了“询问”的内容,将虞清欢的稽查说成是针对她个人的“鸡蛋里挑骨头”,又将下药动机归结为“怀恨在心”,逻辑上似乎也能自圆其说。
  殿内一片寂静。侍立的太监宫女们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虞清欢身上。
  皇帝的目光,也转向了虞清欢,依旧平静:“虞清欢,贵妃所言,你如何说?”
  虞清欢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声音清晰平稳,不见丝毫慌乱:“陛下明鉴,贵妃娘娘所言,句句不实,皆是诬陷。”
  “哦?如何不实?”皇帝问。
  “其一,奴婢奉命稽查宫内账目亏空,乃陛下亲授之职。稽查过程,一切依规,调阅账册,核对凭证,询问经办,皆有记录可查。所查问题,皆基于账目事实,有单据为凭,有数据为证,绝非凭空捏造,更非针对任何一人一宫。奴婢已将所有疑点、证据,整理成册,请陛下御览。”说着,她双手呈上那份贴身藏好的稽查报告草稿,以及最上面一份关于鸡蛋账异常的核心凭证摘要。
  旁边的太监上前接过,呈到御案上。
  皇帝没有立刻翻看,只是看着虞清欢:“其二呢?”
  “其二,”虞清欢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皇帝,又转向刘贵妃,语气不卑不亢,“关于下药毒害宫女春杏一事,纯属子虚乌有,恶意构陷。那日春杏姑娘来会计司,是因与奴婢在御膳房开水房外不慎相撞,打翻了她的水壶。奴婢心中过意不去,便邀她至会计司茶房,以自己新得的雨前龙井泡茶赔罪。茶叶是内务府按时发放,有领取记录可查。泡茶所用之水,是茶房炉上常备之开水,多人可证。春杏姑娘饮茶后不适,奴婢亦深感震惊与歉意。然则,”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冷意:“奴婢事后想起,春杏姑娘来会计司前,曾有人见其在会计司茶房奴婢专用的茶叶罐前鬼祟逗留。奴婢恐有误会,特将当日所用茶叶罐及剩余茶叶保存,并请太医查验。”
  她示意了一下,旁边有小太监将她带来的那个布包呈上。里面正是那个青瓷茶叶罐,和罐中剩余的“陈茶”。
  “陛下,”虞清欢继续道,“奴婢斗胆,请陛下传召太医院院判,当场查验此罐茶叶,以及会计司茶房其他茶叶、水源。亦可传召当日为春杏姑娘诊脉的太医,询问其病症及所中何毒。若茶叶或水中有毒,毒从何来?是奴婢所下,还是……有人趁奴婢不备,暗中做了手脚,意欲陷害奴婢,再嫁祸于贵妃娘娘,挑拨宫闱?”
  她这话,直接将“下毒”的嫌疑,反推了回去!而且提出了一个更可怕的假设——有人想一石二鸟,既害她虞清欢,又借此打击刘贵妃!
  刘贵妃脸色瞬间变了,尖声道:“你胡说!分明是你怀恨在心!”
  “奴婢是否胡说,一验便知。”虞清欢语气平静,“另外,奴婢已查明,春杏姑娘在事发前一日,曾私下去过御膳房,取食了一些本应处理掉的腐坏瓜果。此事御膳房管事太监可作证。其腹泻之症,与食用腐坏瓜果之症状,亦颇为相似。不知贵妃娘娘宫中,对宫女饮食可有管束?还是有人,故意引导春杏姑娘食用不洁之物,以便构陷奴婢?”
  她连“春杏自己吃坏肚子”这个长乐宫放出的“官方说法”也提前堵住了,并且暗示可能是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