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贪墨案尘埃落定，“铁面女史”的名头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连宫墙外似乎也听到了风声。虞清欢那五百两赏银还没捂热乎，一封来自相府的家书，就由秋露设法托了可靠的人，辗转递进了宫里，送到了稽查处。
信是虞弘亲笔所写。
虞清欢展开那带着淡淡墨香和家中熟悉气息的薛涛笺，父亲的字迹一如既往的端正劲峭，力透纸背，只是字里行间透出的意味，却比以往任何一次家书都要复杂、沉重。
开篇先是惯例的问候，问她宫中起居是否安好，差事是否顺遂。接着，笔锋一转：
“……近闻宫中事，御膳房案发，牵连颇广，汝以稽查之名，揪出蠹虫，追回帑银，陛下有赏，朝野亦有耳闻。为父闻之，既感欣慰，汝能秉持公心，恪尽职守，不负圣恩，亦未堕我虞家门风；然则，亦深以为忧。”
看到这里，虞清欢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她知道，重点来了。
“宫中非比寻常，水深浪急，暗礁密布。稽查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汝此番雷厉风行，固然立威，然亦树敌无数。李德全之流，不过蝼蚁，其背后是否另有依仗？所触及之利网，又牵连何方神圣？汝年少气盛，锐意进取，本是好事。然过刚易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陛下虽赏识汝之才干，授以权柄，然天心难测，圣意如渊。今日可用汝为刀，肃清积弊；他日若觉汝锋芒过露，或碍于权衡，未必不会……”
后面的话，虞弘没有写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他在提醒她，甚至是在警告她：你查案立功，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皇帝现在用你，是因为你有用，能替他办事。可帝王心思最深，今日看重你，明日若觉得你尾大不掉，或触及了更核心的利益，难保不会“鸟尽弓藏”，甚至将你推出去平息众怒。
“汝弟清晏，在书院进益颇快，苏先生亦多嘉许。为父已为他延请名师，指点科举文章。汝在宫中，当知收敛锋芒，谨言慎行。稽查之事，依规办理即可，无须事事争先，亦不必过于较真。有些事，水至清则无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人于己，未必不是福分。但求平稳，不求显赫。保全自身，方是长久之计。家中一切安好，勿念。父字。”
信的最后，是殷殷的叮嘱和深切的忧虑。让她“收敛锋芒”、“不必过于较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核心思想就一个：稳字当头，保全自己，别太拼，别把人都得罪光了。
虞清欢将信纸慢慢折好，放在桌上。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信纸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也将她低垂的侧脸勾勒得明暗分明。
父亲的话，她听懂了。也明白其中的道理。站在一个浸淫官场数十载、深谙平衡之道的老宰相的角度，这番叮嘱，可谓老成谋国，字字珠玑。他是真的在为她担心，怕她年轻气盛，不懂进退，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撞得头破血流，甚至殃及家人。
父亲的担忧，是爱，是护犊之情。但……
虞清欢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乾元殿的方向。那里，是这座宫廷权力的最中心。几天前，皇帝在偏殿对她说的话，犹在耳边：“朕要的，是账目清明，是度支有节，更是……宫闱肃清。”
皇帝的信任和托付，是压力，也是动力。更重要的是，那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陌生宫廷里，能够立足、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甚至能够为弟弟铺路的最重要的凭仗。如果她此刻听了父亲的话，开始“收敛锋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树立的“铁面”形象，赢得的皇帝赏识，都将大打折扣。皇帝会如何看待一个突然变得“圆滑”、“世故”的稽查女史？会不会觉得她不堪大用，或是被什么人“收买”了？
而且，她查账，不仅仅是为了皇帝的信任，也是为了自己心中那点未曾泯灭的、对“公平”和“清明”的执念。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贪墨数字，想着那些被盘剥的民脂民膏，想着这宫里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污浊风气，让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做不到。
但她也不能完全无视父亲的警告。父亲说得对，她确实树敌良多，前路凶险。皇帝的信任并非一成不变，需要她用持续的成绩和“忠诚”来巩固。她也需要更加谨慎，讲究策略，不能一味蛮干。
她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要不负皇命，将稽查进行到底，揪出真正的蠹虫；又要学会保护自己，避免过早地与某些庞然大物正面碰撞，或是陷入不必要的阴谋陷阱。
思忖良久，虞清欢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女儿跪读父亲手谕，教诲谆谆，关爱切切，感念五内，涕零不已。父亲所虑，句句金玉，女儿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她先表达了对父亲关心的感激和接受。
“宫中之事，确如父亲所言，水深浪急，暗藏机锋。女儿蒙陛下不弃，委以稽查重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负圣恩，亦恐有损家门清誉。御膳房一案，证据确凿，蠹虫伏法，乃陛下圣明独断，内务府、慎刑司依法办理之功，女儿不过尽本分，记录、核实、呈报而已，岂敢贪天之功？”
她将功劳归于皇帝和有关部门，低调处理自己的作用。
“然，陛下既有肃清宫闱之明诏，女儿身为稽查女史，职责所在，便是核对账目，厘清出入。账目有疑，不敢不查；证据所指，不敢不报。此乃为臣为婢之本分，亦是为女为姐之担当。清晏弟前程，系于其自身勤学苦读，亦需家门清正，朝野有誉。女儿在宫中，但求账目清明，行事端正，不授人以柄，不累及家门，便是对父亲、对清晏弟最大的回护。”
她表明了自己会继续履行职责的决心，但将动机与“家门清誉”、“弟弟前程”挂钩，显得更加“懂事”和“有担当”。
“父亲教诲‘收敛锋芒’、‘谨言慎行’，女儿深以为然。日后行事，定当更加稳妥，谋定后动，证据不实不妄动，时机不至不冒进。凡有疑难，必先请示孙嬷嬷及司计大人，依规办理。绝不敢逞血气之勇，行冒险之事。然，若遇确凿贪墨，证据如山，关乎国帑民膏，女儿亦不敢因畏难惧祸而徇私隐瞒。但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对得起陛下信任，对得起父亲期望，对得起心中尺规。”
她向父亲保证会“稳妥”、“依规”，不冒险，但同时也划下了底线，确凿的贪墨，必须查，必须报。这是原则问题。
“宫中虽险，然陛下圣明在上，孙嬷嬷等多有点拨，同僚亦多帮扶。女儿自当小心周全，保全己身。父亲勿要过于忧心，保重身体为要。清晏弟学业，有父亲与苏先生悉心教导，女儿甚为放心。唯愿父亲康健，清晏进取，家门和顺。女儿在宫，一切安好，万望勿念。女儿清欢谨禀。”
写完，她吹干墨迹，将信仔细封好。这封信，既回应了父亲的担忧，表明了自己会谨慎行事，也委婉地坚持了继续稽查的原则，还安抚了父亲对家中情况的牵挂。
她将信交给小顺子，让他想办法托人送出宫，务必亲手交到秋露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