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的腥风血雨刚散，那五百两赏银在柜子里还没捂出温度，虞清欢就一头扎进了新的“战场”——会计司内部的账务改革。用她自己的话说，这叫“攘外必先安内，打铁还得自身硬”。稽查别人查得头头是道，自家账房要是还跟个漏勺似的，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会计司的记账法子，用虞清欢挑剔的眼光来看，简直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还缠得人喘不过气。用的还是最老式的“单式流水账”，一笔开销，记一笔收入，记一笔。日子久了，账本摞得比人高，想查某笔钱的来龙去脉，得把好几本账簿翻个底朝天，眼珠子都能瞪成斗鸡眼。核对起来更是要命，全靠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和账房先生熬红的眼睛，效率低下不说，还容易出错。
之前她整理旧账、稽查御膳房，用的是自创的表格法和“阿拉伯数字”，但那只是在“外挂”层面小打小闹，会计司整体的记账流程和规矩，还是老一套。
现在，借着御膳房案立威、皇帝明旨支持整顿宫闱的东风，虞清欢觉得，是时候给会计司这把“老骨头”动动手术，接上点“新关节”了。
她的改革方案，简单来说就两条：一是全面推行“复式记账法”，二是建立“月度审计制度”。
“复式记账法”，是她根据现代会计的借贷记账原理，结合古代实际简化改良的。核心就一句话：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每一笔经济业务，都要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相互关联的账户中进行登记，清晰地反映资金的来龙去脉。比如，御膳房支取银两采购鸡蛋，就要同时记“银库（借：减少）XX两”和“御膳房采买支出（贷：增加）XX两”。这样一来，所有账户的借方发生额合计，必须等于贷方发生额合计，形成一个完美的平衡，账目有没有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
“月度审计制度”，则是要求会计司内部，每月对所有账目进行一次交叉复核和抽查。不是自己管的那摊自己查，而是由司里指定专人，组成临时审计小组，随机抽查各岗位的账目，检查凭证是否齐全，记录是否规范，数字是否准确，有无异常。发现问题，及时纠正，并记录在案，作为考核依据。
这两条，听起来简单，但真要推行，阻力不小。首先是要说服孙嬷嬷和沈、严两位司计。这三位都是在老规矩里浸淫了几十年的“活化石”，要她们突然接受一套闻所未闻的记账法子，还得改变运行了几十年的流程，难度不亚于让老母鸡立刻学会游泳。
虞清欢没搞“突然袭击”。她先花了好几个晚上，用炭笔和草纸，画了一套极其详细、图文并茂的“改革方案说明”，用最浅显的语言和例子，解释“复式记账”怎么记、好处在哪里，“月度审计”怎么搞、能防什么漏洞。然后，她找了个孙嬷嬷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的下午，捧着这份“心血之作”，去求见了。
孙嬷嬷起初听得眉头紧锁，老花镜都快架到鼻尖了，对着那些奇怪的“借”、“贷”符号和平衡表格看了又看。虞清欢就站在旁边，不厌其烦地解释，还用御膳房鸡蛋账的例子现场演示，用新法子如何能更快地发现单价异常和损耗猫腻。
“……嬷嬷您看，用老法子，您想查清楚这批鸡蛋的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得翻银库的支取账、御膳房的采购账、验收账、入库账，好几本对来对去。用新法子，只要看这一笔分录，”虞清欢指着自己画的示例，“‘借：银库减少一百两，贷：御膳房鸡蛋采购支出一百两’，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月底把所有账户一扎，借贷不平，立马就知道有鬼！”
孙嬷嬷沉默地听着，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清晰的表格和符号上划过。她掌管会计司多年，何尝不知道旧账法的弊端？只是积重难返，又无更好良策。如今虞清欢这套法子，虽然新奇，但逻辑严密，似乎……真的可行？尤其联想到御膳房案中，虞清欢正是用类似的表格对比法，迅速锁定了问题。
“你这法子……可试。”良久，孙嬷嬷缓缓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但只能在稽查处，和你手头经管的那些新账上先试。范围不能大，动静不能大。等有了成效，再看。”
这就是松口了！虞清欢心头一喜，连忙应下：“是！奴婢就在稽查处和内务府新调来的账目上先试行，定当小心谨慎，做出成效，再请嬷嬷和司计大人定夺。”
有了孙嬷嬷的默许，沈司计和严司计那边就好说话多了。两人对虞清欢的能力已是信服，又见她只是“小范围试行”，便也点了头。
第一步，培训“自己人”。虞清欢将王女史和小顺子，以及新拨到稽查处帮忙的两个识字宫女，集中起来，开了个“会计新法速成班”。每天晚上下了值，点着油灯，在稽查处的小公事房里，虞清欢化身“虞夫子”，从最基础的“资产=负债+权益”讲起，到会计科目设置，到借贷记账规则，到试算平衡……讲得口干舌燥，还要应付王女史等人“天书般”的困惑眼神。
好在王女史稳重有耐性，小顺子机灵记性好，两个新宫女也肯学。磕磕绊绊学了七八天，总算勉强搞懂了最基本的原理和操作方法。虞清欢又设计了一套简化的会计科目表和凭证格式，用裁好的统一尺寸草纸印制，让大家熟悉。
第二步，选择试点。虞清欢没有贪多，选了内务府刚拨过来的一批、关于宫中秋季衣物、脂粉采买的新账目，以及会计司自身最近三个月的内部用度流水账，作为首批试点。新账目干净，没有历史包袱，容易上手。自身账目熟悉，出了问题也好查。
试行开始，起初简直是鸡飞狗跳。王女史拿着新凭证，手抖得像得了鸡爪疯，半天写不出一行完整的分录。小顺子对着借贷方向抓耳挠腮，恨不得把算盘珠子吞下去验算。两个新宫女更是一脸懵，常常把“借”和“贷”记反。虞清欢像个救火队员，来回穿梭，解答疑问，纠正错误，忙得脚不沾地。
但渐渐的，混乱中出现了秩序。新凭证用熟了，分录越写越顺。月底第一次试算平衡，借贷居然……平了！虽然过程磕磕绊绊，但结果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甚至生出了一点小小的成就感。更重要的是，用新法子记录和查询账目，效率明显高了。想查某笔开支，不用再翻箱倒柜，只要找到对应的科目和凭证编号，很快就能理清脉络。
虞清欢将试运行一个月的成果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再次呈给孙嬷嬷和两位司计。
这一次，三位“活化石”看着报告上清晰的数据对比和实实在在发现的问题，沉默了更久。最后，孙嬷嬷拍板：“从下个月起，会计司所有新发生账目，全面推行新记账法。旧账……逐步转换。月度审计，先从各房管事自查开始，稽查处抽查。”
改革，在会计司内部，算是初步推开了。虽然还有老账房嘀嘀咕咕，嫌新法子麻烦，但大势所趋，又有孙嬷嬷压着，也只能硬着头皮学。
虞清欢没有停下脚步。她将会计司试行新法的成效和经验，结合之前在御膳房稽查中应用表格法、对比法的案例，写成了一份《请推广新式记账审计法以清宫闱用度疏》，通过常公公，直接呈递到了御前。
她在奏疏里没提什么大道理，就用数据说话：会计司试行新法一月，核算效率提升三成，自动发现并纠正错漏五处。若推广至内务府及宫中六局二十四衙门，预计年可节省核算人力、减少差错损失，并有效遏制贪墨，岁省银钱当以数万计。
奏疏送上去的第五天，皇帝的口谕就下来了，不是给会计司，是给内务府的：“会计司所呈新式记账审计之法，颇有可取。着内务府会同会计司，于六局之中，择一二先行试办，确有效验，再行推广。虞清欢协理此事。”
口谕简短，但分量极重。这意味着，皇帝不仅认可了会计司的改革，还要将它推广到更重要的宫廷管理机构——内务府和六局（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而且，点名让虞清欢“协理”，等于是给了她一把尚方宝剑，去撬动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