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纸“推广新法、择局试点”的口谕,像一块烧红的铁锭,扔进了内务府和六局这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温吞水里。“嗤啦”一声,白气蒸腾,底下藏着的鱼虾蟹鳖全被烫得蹦了起来,吱哇乱叫。
内务府总管福顺公公,接到口谕时,那张惯常挂着圆滑笑容的白胖脸皮,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恭谨,对着传旨太监躬身应“嗻”,转身便召集了手下几个得力的副总管和经承,关起门来嘀咕了整整一下午。出来时,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六局那边反应更直接。尚宫局掌事尚宫(正五品)秦嬷嬷,是宫里的老资历,连皇后都要给几分面子,听闻此事,在自家局里当着几个心腹女官的面,直接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冷哼道:“黄毛丫头,得了几天圣眷,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拿着鸡毛当令箭,竟想把手伸到我们六局来?我们六局自开国以来,就是这么管的账,规矩是祖宗定的,岂容她说改就改?!”
尚仪局、尚服局等几位掌事,态度虽没那么激烈,但眉宇间的抵触和疑虑,也显而易见。谁愿意自己管得好好的地盘,突然空降个小丫头来指手画脚,还要改掉运行了几十年、早已形成默契的老规矩?新法推行,意味着账目要更透明,流程要更规范,那些以往在“损耗”、“添补”、“心意”等名目下可以灵活操作的灰色地带,恐怕就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于是,当虞清欢拿着皇帝口谕和内务府的“协理”公文,第一次正式拜会内务府福顺公公,商谈“择局试点”的具体事宜时,遭遇的便是这种表面客气、实则软钉子满地的“太极推手”。
福顺公公在值房里接待了她,笑容可掬,言语热情:“哎呀,虞掌账年少有为,陛下信重,此番推行新法,利国利宫,咱家是举双手赞成的!只是嘛……”他话锋一转,搓着手,面露“难色”,“这六局各司其职,账目繁杂,规矩也各异。骤然改动,怕下面人一时适应不来,反而耽误了正经差事。再者,年底事多,各局都忙得脚打后脑勺,这会儿让他们分心学新法子,怕是……”
虞清欢面带微笑,语气恭谨:“福公公顾虑的是。陛下也体恤下情,故只让‘择一二局先行试办’。奴婢想着,不如选账目相对简单、又急需规范之处入手,比如……尚功局的工匠工食、物料领用账?或是尚食局部分采买流水?范围小些,影响也有限。待有了成效,各局眼见为实,自然愿意跟进。”
她把目标定在了六局中相对“边缘”、油水可能也相对薄弱的尚功局(管工匠)和尚食局(管饮食,但采买大头在御膳房,尚食局主要负责后宫小厨房和部分宴会)的部分账目上,算是做出了让步。
福顺公公沉吟片刻,脸上笑容不变:“虞掌账考虑周全。这样吧,咱家先跟六局的掌事嬷嬷们通个气,看看她们的意思。毕竟,具体办事的还是她们手下的人。若她们都无异议,咱家自然全力配合。”
通气?虞清欢心里冷笑。这一“通气”,怕不是联合抵制、消极怠工的“动员会”?但她面上不显,依旧笑着应下:“那就有劳福公公了。奴婢静候佳音。”
果然,这一“候”,就候了五六天,音讯全无。虞清欢再去内务府询问,福顺公公要么是“正在商议”,要么是“某局掌事近日身体不适”,总之就是拖。六局那边更是毫无动静,仿佛根本没这回事。
王女史和小顺子急得不行,虞清欢却异常平静。她早就料到会有阻力。内务府和六局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福顺公公看似客气,实则是不想得罪任何一方,更不想自己手下出乱子。而六局的掌事们,则是本能地抗拒任何可能削弱她们权力、暴露问题的改变。
硬碰硬,肯定不行。她一个八品掌账,就算有皇帝口谕,也架不住这么多实权人物阳奉阴违、集体消极。到时候事情办不成,皇帝只会觉得她能力不足,或者……惹是生非。
得换个法子。迂回,分化,重点突破。
虞清欢没有再去催内务府。她让王女史和小顺子,暗中收集六局各位掌事、以及她们手下得力女官的信息。家世背景,性格喜好,在宫中人脉,尤其是……在账目上是否干净,有没有什么把柄或软肋。
同时,她也开始留意,六局之中,是否有对现状不满、或是有进取心、愿意尝试新事物的人。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甘心一直待在老规矩里,也不是所有人都手脚不干净。
很快,小顺子打听到一个消息:尚寝局(掌管宫人住所、车舆、灯具等)的一个姓方的女史,入宫八年,做事勤恳,账目也清楚,但因为不擅逢迎,又有些“较真”,一直不受掌事嬷嬷看重,升迁无望,颇有些郁郁不得志。而且,尚寝局的账目相对单纯,主要是物品修缮、耗材领用,油水不大,改革阻力可能相对小些。
另一个消息是,尚功局下面有个专管绣娘工食和丝线发放的年轻女官,姓林,是去年才提拔上来的,据说对虞清欢“铁面查账”的事迹颇为钦佩,私下里还跟人说过“若是账目都像虞掌账查的那么清楚,咱们下面人办事也轻松”之类的话。
虞清欢心里有了计较。她决定,放弃一开始想的尚功局工匠账或尚食局采买账,转而主攻尚寝局的物品修缮、耗材账目,并拉上尚功局那个林女官管的绣房工食账,作为首批试点。目标小,阻力相对小,而且有“内应”(方女史)和“潜在支持者”(林女官)。
她没有再通过内务府,而是直接以“会计司协理新法推行、需了解各局账目现状以备试点”的名义,向尚寝局和尚功局的掌事嬷嬷递了帖子,请求“观摩学习”。
尚寝局的秦掌事接到帖子,有些意外。她本对推行新法不感兴趣,但虞清欢如今风头正劲,又有皇帝口谕,直接拒绝未免太不给面子。而且只是“观摩学习”,并非强制推行,便勉强应允了,派了那个不得志的方女史接待。
尚功局的掌事嬷嬷姓胡,是个精明人,见虞清欢没挑油水厚的工匠大账,只点了绣房工食这块,心里松了口气,也乐得做顺水人情,让那林女官配合。
于是,虞清欢带着王女史和小顺子,正式“入驻”了尚寝局的一间闲置值房,开始“观摩学习”。她对方女史和林女官态度极为客气,绝口不提“改革”、“推行”,只说“学习”、“请教”,并“顺便”用自己带来的新式表格和“阿拉伯数字”,帮她们重新整理、誊录了近三个月的部分流水账。
这一整理,效果立竿见影。尚寝局那些杂乱无章的修缮请款单、物料领用记录,被虞清欢用清晰的表格分门别类,时间、事项、经办人、数量、单价、总价、库存结余……一目了然。几个以往对不上、或是模糊不清的地方,很快被找了出来。方女史看着那工整清晰的账表,又惊又喜,对虞清欢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女官那边也是,绣房的工食发放历来繁琐,容易出错,用新表格一梳理,谁该领多少,何时领的,结余多少,清清楚楚,她自己对起账来都轻松多了。
虞清欢趁机向她们详细讲解了“复式记账”和“月度审计”的理念和好处,强调这不是“找麻烦”,而是“帮忙理清头绪、减少差错、保护经办人”。方、林二人本就对繁琐旧账深恶痛绝,又亲眼见了新法的效率,心里已是信了七八分。
一个月后,虞清欢将尚寝局试点部分的“新旧账法对比报告”和“效率提升数据”,以及方女史、林女官的“使用心得”,整理成一份详实的简报,没有通过内务府,直接经由常公公,呈递御前。
报告中,她只字不提内务府和六局的抵制,只客观陈述试点成效:用新法处理同类账目,耗时减少四成,差错率降低六成,账目清晰度大幅提升。并附言,若能在尚寝、尚功二局扩大试点范围,成效将更为显著。
报告送上去的第三天,皇帝在常朝后,似是不经意地对侍立一旁的福顺公公提了一句:“尚寝局那边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