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寝局和尚功局的试点成效,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也荡开了一圈圈不容忽视的涟漪。内务府态度转变,其他四局心思活络,就连宫里最不缺的闲言碎语,风向也从“虞掌账异想天开”悄悄变成了“那新法子似乎真有点用”。
虞清欢稳坐稽查处,按部就班地推进着扩大试点的事宜。她清楚,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后头。六局之中,油水最厚、势力最大、规矩也最“老”的,当属尚宫局。掌事秦嬷嬷又是宫里的“老人精”,连皇后都让她三分。要想把新法推行到尚宫局,恐怕没那么容易。
果然,还没等虞清欢把“扩大试点”的触角伸向尚宫局,尚宫局的“敲打”就先来了。而且,来得极其刁钻,直击痛处——克扣用度。
宫中各司的日常用度,如笔墨纸砚、灯油炭火、乃至宫女太监的季度衣裳、节令赏赐等,都由内务府统一拨付,但具体分发核算,是尚宫局的职责。以往,会计司虽然清苦,但该有的份例,尚宫局碍于面子(毕竟同属内廷衙门),倒也从未短缺过。
可自打虞清欢在尚寝、尚功二局试点新法、风头日盛之后,尚宫局那边送来的十月份份例,就明显“缩了水”。
先是笔墨。会计司按例每月可领上等松烟墨十锭,宣纸两刀,毛笔二十支。这次送来的,墨是颜色发灰、气味刺鼻的下等货,用力一磨就掉渣;纸又黄又脆,抖一抖能掉下一层纸屑;毛笔的毛参差不齐,写不了几个字就分叉。
接着是灯油炭火。秋深天寒,各屋都需点灯取暖。可尚宫局拨来的灯油,浑浊有异味,一点起来黑烟滚滚,熏得人直流眼泪;炭则是劣质的石炭,不仅不耐烧,烟还特别大,会计司好几间屋子都被熏得乌烟瘴气,几个老账房被呛得咳嗽不止。
最过分的是宫女太监的秋衣。料子薄得像蝉翼,颜色晦暗,针脚粗糙,有些甚至还没穿就开了线。王女史领到的那件,袖口竟然短了一截!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克扣”,简直是明目张胆的羞辱和刁难!摆明了是告诉虞清欢:你不是很能吗?不是要改规矩吗?那就让你尝尝,得罪了“老人”,断了你的“供奉”,你还怎么蹦跶!
会计司里怨声载道。几个老账房围着孙嬷嬷诉苦,说这墨没法用,这炭没法烧,这衣裳没法穿。沈司计和严司计也脸色难看,去找尚宫局理论,却被秦嬷嬷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哎呀,两位司计莫怪,今年内务府拨付的用度本就不宽裕,各宫各处都要缩减。咱们尚宫局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这不,皇后娘娘宫里,前几日也反映炭火不足呢。大家克服克服,共体时艰嘛。”
把皇后都搬出来当挡箭牌,沈、严二人也无话可说,只能憋着一肚子气回来。
王女史和小顺子也急得不行,尤其是小顺子,气得脸都红了:“掌账,她们这是欺负人!咱们去找陛下评理!”
虞清欢看着桌上那堆劣质笔墨和散发着怪味的灯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她早就料到尚宫局会有所动作,只是没想到,手段如此下作,如此……不顾体面。
硬碰硬,去吵去闹?正中对方下怀。尚宫局巴不得她把事情闹大,闹到御前,然后反咬一口,说她“因私废公”、“斤斤计较”、“不顾大局”。皇帝日理万机,难道会为了几锭墨、几筐炭,去责罚一个掌管六宫事务的老尚宫?
告到内务府?福顺公公那个老滑头,肯定又是和稀泥。
这口气,不能忍。但怎么出,得有策略。
虞清欢没有发火,也没有去找任何人理论。她只是让王女史和小顺子,将尚宫局送来的所有“缩水”份例,分门别类,登记造册。每一件物品,都详细记录其名称、应得数量规格、实得数量规格、质量描述、以及经手发放的尚宫局宫女姓名、时间。
然后,她亲自带着这份清单,去了一趟内务府的库房和采买处,“请教”了一些“专业问题”。比如,上等松烟墨与下等货的市价差多少?宫廷采购宣纸的标准是什么?宫人秋衣的用料和做工,有无规制?取暖用的银炭和劣质石炭,发热量和烟尘差别多大?
内务府的管事太监见她问得仔细,又不好不答,只得含糊地说了些大概。虞清欢一一记录在案。
接着,她又“顺便”打听了一下,尚宫局近几个月,自身领用的同类型物品,是什么规格和质量。这个稍微费了点劲,但小顺子机灵,拐弯抹角地从尚宫局几个不得势的小宫女嘴里,套出了些信息——尚宫局自己用的,可都是上好的东西!墨是徽墨,纸是宣纸,炭是银霜炭,衣裳料子也是时新的杭缎。
证据,齐活了。
虞清欢回到稽查处,铺开一张新的表格。横向,列明:物品名称、规制标准、市价参考、会计司应得、会计司实得、质量差异、尚宫局自用规格。纵向,则是各项物品的详细数据。
她没有写任何控诉性的文字,只是客观地填列数字,进行对比。然后,在表格下方,用极其工整、冷静的笔迹,写了一段备注:
“据查,宫中用度发放,向有定例。今十月,会计司所领份例,与规制多有不合,质量低劣,恐影响日常公务及宫人起居。同期,尚宫局自用同类物品,皆合规制,且品质上乘。为明职责,厘清用度,特此记录。若宫中用度确已紧缩,各司皆同此例,则会计司自当遵行,无有怨言。若仅会计司一处特例,则恐经办人员或有疏漏,或账目记载有误。为免误会,恳请核查。”
这段话,堪称“绿茶”典范。先表明自己只是“记录”、“为明职责”;然后提出两种可能:要么大家都苦,那我认;要么就我惨,那肯定是你们搞错了或者账记错了。最后“恳请核查”,姿态放得极低,但潜台词是:你们要不给我个说法,这“记录”我可就交上去了。
她把这份表格,连同之前登记的那份详细清单,一起封入一个普通的青色文书袋,没有通过内务府,也没有通过任何中间环节,直接让常公公身边一个信得过的小太监,递到了御前——不是正式的奏疏,就是一份“工作记录”和“情况说明”。
她赌的,就是皇帝对“账目”、“规制”、“不公”这些字眼的敏感。尤其是,在皇帝明确表示要“肃清宫闱”、“整顿用度”的背景下。
果然,文书递上去的第二天下午,常公公亲自来了会计司,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微妙和同情的表情,对虞清欢道:“虞掌账,陛下口谕,让你带上那份……关于用度的记录,即刻去尚宫局。秦嬷嬷也在那儿候着呢。”
来了!虞清欢心头一凛,但面上不显,平静地应下,拿起那个文书袋,跟着常公公走了。
尚宫局的正厅里,气氛凝重。秦嬷嬷垂手站在下首,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带着惯常的倨傲。皇帝没有坐在主位,只是负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凋零的秋景,明黄色的常服背影,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有压迫感。
“奴婢叩见陛下。”虞清欢上前行礼。
“起来吧。”皇帝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扫向秦嬷嬷,声音平淡,“秦嬷嬷,虞掌账记录,十月会计司所领份例,与规制不符,质量低劣。而尚宫局自用之物,却皆合上乘。这是何故?”
秦嬷嬷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皇帝问得如此直接!她强作镇定,躬身道:“回陛下,今年宫中用度确有不敷,内务府一再要求节俭。老奴想着,会计司乃清贵衙门,平日用度不大,便……便让下面人酌情减了一些,也是为陛下分忧。至于尚宫局自用……那、那是往年积存的一些旧物,并非新领。”
“酌情减了一些?”皇帝拿起常公公递上的、虞清欢那份表格,目光扫过上面清晰的对比数据,“松烟墨换成劣质炭墨,宣纸换成草纸,银炭换成石炭,宫人秋衣料薄如纱……秦嬷嬷,你这‘酌情’,酌得可真是‘恰到好处’啊。恰好让会计司笔墨无法书写,灯炭无法取暖,宫人衣不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