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那顿结结实实的罚俸和敲打,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把尚宫局乃至六局那些蠢蠢欲动、想给虞清欢点颜色看看的“老人”们,浇了个透心凉。皇帝那句“日后若再有此等不公之事,可直接报于朕知”,更是像一道无形的金钟罩,暂时扣在了会计司、尤其是虞清欢的头上。至少,在明面上,再没人敢在份例用度这等“小事”上,给她使绊子了。
尚宫局那边,第二天就灰溜溜地派人,将克扣短缺的笔墨纸砚、灯油炭火、乃至宫人秋衣,按最高规制,足额足量、甚至质量还提了一档,补齐送了过来。领东西的小太监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一口一个“虞掌账”,态度恭敬得能拧出水。会计司上下扬眉吐气,连带着去内务府、尚宫局办事,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这事儿的风波还未完全平息,更大的“彩头”就砸了下来。
十月中旬,皇帝在常朝后,单独留下了内务府总管福顺公公和户部尚书,又让常公公去宣虞清欢。
这次不是在乾元殿偏殿,而是在御花园的“澄瑞亭”。秋高气爽,亭外湖面波光粼粼,残荷犹存,别有一番萧疏的韵致。皇帝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坐在亭中石凳上,正看着湖面出神。福顺公公和户部尚书垂手侍立一旁。
虞清欢来时,见这阵仗,心里微微一凛。陛下、内务府总管、户部尚书……这三人凑一起,多半是为了钱粮度支之事。叫她来,难道是稽查的事?
“奴婢虞清欢,叩见陛下。”她上前行礼。
“平身。”皇帝收回目光,看向她,脸上带着一丝浅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虞清欢,你上次所呈,关于尚寝、尚功二局试行新记账法之成效,以及近来宫中用度核查之事,朕都看了。”
虞清欢垂首:“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劳陛下挂心。”
“分内之事,能做到如此,便是难得。”皇帝说着,对常公公示意了一下。
常公公立刻上前,手中托着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朱漆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两样东西:左边是十个黄澄澄、圆滚滚、小巧可爱的金锞子,每个约莫一两重,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晕;右边则是三匹颜色鲜亮、质地绝佳的锦缎,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的云锦,暗纹是流云百福;一匹是杏子黄的缕金杭缎,光泽柔和;还有一匹是胭脂红的织金妆花罗,艳丽夺目。这三匹料子,无论颜色还是质地,都绝非寻常宫人所能享用,便是后宫得脸的嫔妃,一年也未必能得上一匹。
“你稽查御膳房有功,推行新法亦见成效,更难得是处事公允,不畏权势。朕心甚慰。这些,是赏你的。”皇帝语气平和,仿佛赏下的只是几块点心。
金锞子!锦缎!还是这等成色的御用之物!
饶是虞清欢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心头也忍不住狂跳了几下。十两金子,价值不菲。但那三匹锦缎,意义更不寻常。这不仅是财物赏赐,更是一种身份和认可的象征!陛下亲赏的御用锦缎,穿在身上,走在宫里,那就是一张无形的、却分量十足的“护身符”!
“奴婢谢陛下隆恩!陛下天恩浩荡,奴婢愧不敢当!唯有更加尽心竭力,以报陛下于万一!”虞清欢连忙跪地谢恩,声音因为激动,微微有些发颤。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金锞子,是赏你个人的。锦缎,是做衣裳穿的。年轻姑娘,不必总是穿得那么素净。”
这话,就更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意味了。旁边的福顺公公和户部尚书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讶异和了然。陛下对这虞清欢,看来不是一般的看重啊。
“是,奴婢谢陛下关怀。”虞清欢再次谢恩,这才起身,但没敢立刻去接托盘。
常公公笑着将托盘往前送了送:“虞掌账,接赏吧。”
虞清欢这才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托盘。入手,金子的冰凉坚硬和锦缎的柔滑细腻形成鲜明对比。她将托盘小心地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座小金山和几道护身符。
“福顺。”皇帝又转向内务府总管。
“奴才在。”
“虞清欢所呈新式记账审计之法,既在尚寝、尚功二局试行有效。着内务府会同会计司,拟定章程,自明年元月起,于六局及内务府下属各司,逐步推行。所需人员培训、账册制式、核查流程,由会计司虞清欢主理,内务府协办。务求稳妥,勿生枝节。”
“嗻!奴才遵旨!”福顺公公连忙躬身应下,心里最后那点“再看看”的念头也彻底打消了。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推广新法,而且明确让虞清欢“主理”!这丫头,以后在内务府和六局,怕是真要横着走了。
“虞清欢,”皇帝最后看向她,目光深邃,“此事干系重大,牵扯甚广。朕知你年轻,但更知你心细沉稳。放手去做,有疑难,可报于朕。朕,信你。”
“是!奴婢定当谨遵圣谕,周密筹划,稳妥推行,绝不负陛下信重!”虞清欢抱着托盘,深深一福,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心中的底气,也更足了。
捧着御赐的金锞子和锦缎,在无数宫人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虞清欢回到了会计司。一路上,那明黄色的锦缎托盘,像个小太阳,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先她一步飞回了会计司。她刚一进门,就被热情的同事(以前可没这么热情)围住了。孙嬷嬷和沈、严两位司计也闻讯出来,看着她怀里的赏赐,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孙嬷嬷难得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没给会计司丢脸。”
虞清欢谦虚了几句,将托盘暂时放在公事房的桌上。那十枚金锞子和三匹锦缎,在略显简陋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王女史和小顺子眼睛都看直了,尤其是小顺子,盯着那金锞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虞清欢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她没有立刻将东西收起来,而是对王女史和小顺子,以及闻讯赶来的、在稽查处帮忙的两个新宫女道:“都过来。”
四人连忙围拢过来。
虞清欢先拿起那三匹锦缎,摸了摸那光滑细腻的质地,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将其中那匹杏子黄的缕金杭缎,递给了王女史。
“王姐姐,这匹料子颜色柔和,与你最是相配。你做事最是稳妥细致,这几个月辛苦你了,这匹料子,你拿去做身新衣裳。”
王女史愣住了,看着眼前这匹在宫中只有主子们才能享用的上好杭缎,手都抖了,连连摆手:“不、不、不!掌账,这可使不得!这是陛下赏您的!奴婢、奴婢怎么能……”
“拿着。”虞清欢不由分说,将料子塞到她怀里,“没有你帮我誊录核对,整理凭证,我一个人累死也做不完那些账。这是你应得的。”
她又拿起那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递给小顺子:“小顺子,这匹给你。你机灵,腿脚勤快,消息灵通,帮了我大忙。颜色也清爽,适合你。”
小顺子更是傻了,捧着那匹云锦,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捧着一个金元宝,结结巴巴:“掌、掌账……这、这太贵重了!奴才、奴才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也分怎么跑。你打听来的消息,至关重要。这匹料子,你或是自己留着,或是托人送出宫去,给你家里人,都行。”虞清欢笑道。
最后,她看向那两个眼巴巴望着、既羡慕又不敢奢望的新宫女,拿起那匹最艳丽、也最扎眼的胭脂红织金妆花罗,轻轻抚了抚,然后……拿起剪刀。
“掌账!”几人都惊呼出声。
虞清欢没理会,用剪刀顺着布料的经纬,仔细地、均匀地,将这匹妆花罗,裁成了三等份。
“你们俩,”她将其中两块,分别递给那两个宫女,“还有一块,给在外面值守没进来的小太监。颜色是鲜亮了些,但你们年纪轻,裁了做件比甲,或是镶个边,也好看。这几个月,你们跟着王姐姐学,也跟着跑腿帮忙,也辛苦了。一点心意,都别推辞。”
两个宫女又惊又喜,捧着那小块虽然不大、但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