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亲赏金锞子和御用锦缎的消息,像一滴滚烫的热油,滴进了本就因为虞清欢连番动作而暗流涌动的宫廷水面,瞬间激起了更猛烈、也更污浊的油花。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更有之,而后者,往往比前者更擅长制造“武器”。
  没过几天,一种带着酸腐和恶意揣测的流言,就像潮湿墙角生出的霉斑,悄无声息地、却又顽固地,在宫墙的阴影下、在宫女太监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中,蔓延开来。
  流言的核心,指向了虞清欢与皇帝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版本繁多,但主旨一致:一个出身不算顶高、入宫不过数月的庶女,凭什么能如此火箭般蹿升,得陛下如此信重和厚赏?光是靠“会算账”?别开玩笑了!宫里会算账的老嬷嬷多了去了,怎么不见陛下赏她们金锞子、赏御用锦缎?
  必定是……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比如,那张过分清丽出挑的脸蛋。比如,那看似沉静、实则“欲拒还迎”的作态。比如,借着稽查、奏对的机会,狐媚惑主,勾引圣心。
  “你们是没瞧见,陛下赏她锦缎时说的什么?‘年轻姑娘,不必总是穿得那么素净’!听听,这像是一个君王对臣下说的话吗?”
  “就是!御膳房案子,她一个女史,怎么就能直接面圣陈情?还恰好就撞破了贵妃娘娘宫里的事?这里面,指不定有多少弯弯绕呢!”
  “听说她常夜里被召去乾元殿偏殿‘议事’,一待就是好久……”
  “哼,什么‘铁面女史’,我看是‘狐面’还差不多!仗着有几分姿色,在陛下面前卖弄,把陛下哄得团团转,这才给了她这么大的权柄,让她在宫里耀武扬威!”
  “就是,连秦嬷嬷那样的老人都吃了她的挂落,还不是有陛下给她撑腰?这枕头风,可比什么都厉害!”
  这些流言,像带着毒刺的藤蔓,在不见光的角落里疯狂生长,编织成一张恶意的网,企图将虞清欢“能吏”、“忠臣”的形象,扭曲成“以色邀宠”、“狐媚惑主”的祸水。其目的,不言而喻——摧毁她在宫中的声誉,削弱皇帝对她“才干”方面的信任,让她即使手握权柄,也因“德行有亏”而举步维艰,甚至最终失去圣心。
  流言起初只在底层宫人中传播,但很快,就像长了翅膀,飞到了各宫主子们的耳朵里。高位嫔妃们或许不屑于参与这种下作的议论,但听了,心里难免会有些想法,看虞清欢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些与刘贵妃交好、或是本就对虞清欢稽查之事不满的低位嫔妃、美人,则仿佛找到了新的攻击点,私下议论时,语气更是尖酸刻薄。
  虞清欢很快也察觉到了这些流言。是小顺子气呼呼地跑来告诉她的,小太监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掌账!外头那些人简直满嘴喷粪!胡说八道!奴才真想撕了他们的嘴!”
  王女史也忧心忡忡:“掌账,这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您要不要……想办法澄清一下?或者,告诉孙嬷嬷,请她老人家出面……”
  虞清欢正在核对一份内务府送来的物料清单,闻言,手中的炭笔微微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小点。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平静得有些异常。
  “澄清?怎么澄清?”她放下炭笔,声音平淡,“去跟每个人说,我没有?还是去陛下面前哭诉,说我受了委屈?”
  “可是……”王女史急了。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虞清欢打断她,拿起炭笔,继续核对清单,语气依旧平稳,“这种流言,你越是辩解,越是闹大,他们传得越起劲。你当没听见,他们反而觉得无趣。陛下圣明,难道会信这些无稽之谈?若是信了,那说明陛下本就不值得我效忠。至于旁人如何看……”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与我何干?我的差事是查账,是推行新法,不是活在别人的嘴里。”
  她选择不辩。不是软弱,而是深知这种低级流言的本质——你回应,就是给它养分。你不理,它自己就会慢慢枯萎。至少,在皇帝那里,她相信自己的价值,不在于那些虚无缥缈的“姿色”,而在于实打实的“能力”和“忠心”。只要皇帝还信她用她,这些流言就伤不了她的根本。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她不去招惹是非,是非却会主动找上门。
  这天下午,她去内务府送一份新拟的培训章程草案。回来时,路过御花园西侧一条相对僻静的宫道。秋日午后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隐约有女子的说笑声传来。
  虞清欢本欲避开,但那条宫道是回会计司的必经之路。她只得目不斜视,加快脚步。
  刚走到一半,迎面便遇上了几位盛装打扮的宫装丽人,被宫女太监簇拥着,正说说笑笑地走来。为首一人,穿着一身娇艳的桃红色宫装,容貌明媚,正是与刘贵妃交好、位份是美人的周氏。旁边跟着的,也是两位品级不高的选侍、采女之流。
  这几位显然也看见了虞清欢。说笑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挑剔,以及……浓浓的讥诮。
  虞清欢停下脚步,侧身让到道旁,垂首行礼:“奴婢见过周美人,各位小主。”
  周美人没有立刻叫她起来,而是慢悠悠地踱步上前,在她面前停下,目光像刷子一样,上上下下地扫视着她,尤其在虞清欢那张未施太多脂粉、却清丽难掩的脸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大名鼎鼎的‘虞掌账’啊。”周美人的声音娇滴滴的,却像掺了冰碴子,“这是打哪儿来啊?又是去给陛下……‘奏对’了?”
  她刻意加重了“奏对”二字,引得旁边两位选侍掩嘴低笑起来,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虞清欢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无波:“回周美人,奴婢刚从内务府送章程回来。”
  “内务府?”周美人挑眉,拖长了语调,“也是,虞掌账如今可是大忙人,既要查账,又要改规矩,还得……时不时地去陛下跟前‘禀报’。这差事,可真是又体面,又……‘亲近’圣驾呢。”
  这话里的讽刺,已经毫不掩饰。旁边的选侍笑着接话:“周姐姐说的是。咱们这些人,想见陛下一面都难。还是虞掌账有本事,不仅能常见着陛下,还能让陛下又是赏金子,又是赏料子的。这本事,咱们可学不来。”
  “可不是嘛,”另一位选侍用帕子捂着嘴,眼波流转,“听说虞掌账算账的本事是一绝,这‘算’盘打得精,想必这‘人’情也算得门清。不然,怎么能把陛下‘算’得这般看重呢?”
  这几人一唱一和,句句带刺,字字诛心。周围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是故意找茬,羞辱虞掌账呢。
  王女史跟在虞清欢身后,气得脸都白了,手紧紧攥着衣角。小顺子更是眼睛冒火,死死咬着牙。
  虞清欢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连头都没抬一下。等她们说完了,她才缓缓直起身,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周美人,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微笑。
  “周美人过誉了。奴婢愚钝,只会看账本,打算盘。至于陛下为何看重,奴婢想,大约是因为陛下圣明,知道宫中用度,关乎国帑民膏,需要个能看懂账本、打清楚算盘的人,帮着管一管,省一省,免得有些不该花的银子,白白流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她语气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但话里的机锋,却让周美人脸色微微一变。“不该花的银子”、“不该进的地方”,这岂不是在影射她们这些妃嫔的用度?
  虞清欢不等她发作,继续微笑着,声音清晰地说道:“至于美人和各位小主所说的‘本事’、‘算人情’,奴婢实在不懂。奴婢只知道,账目清楚了,规矩立好了,六宫用度有节,陛下和皇后娘娘方能省心。这原是奴婢的本分。若美人觉得,看账本、打算盘也算是‘媚上’、‘算计’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