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美人宫道拦路、反被虞清欢软钉子噎回去的事,不出半天,就伴着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传遍了半个后宫。有人笑周美人自取其辱,有人惊虞清欢胆大包天,更多人则是暗暗咋舌——这位“铁面女史”,不仅查账厉害,嘴皮子功夫和胆子,也一点不软!连得宠的美人都敢当面顶回去,还顶得对方哑口无言!
流言的风向,似乎因此悄悄起了些变化。那些关于“狐媚惑主”的污蔑,在虞清欢如此“刚硬”、甚至“不识抬举”的表现面前,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了。毕竟,一个真正想“狐媚”的人,会这么不给后宫妃嫔面子吗?
当然,嫉恨和敌意不会因此消失,只会隐藏得更深,等待新的机会。但至少,明面上的挑衅,暂时消停了些。
就在虞清欢以为这场风波会像之前的许多次一样,渐渐平息下去时,一道更加重量级、也更让她心头一凛的召见,落了下来。
是寿康宫的懿旨。太后娘娘召见。
太后!皇帝的亲生母亲,如今宫中辈分最高、也最超然的存在。太后常年深居简出,吃斋念佛,不太过问具体宫务,但她的态度和看法,对皇帝、对后宫,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连皇后初一十五请安,都要格外恭谨。
太后突然召见她这个小小的八品掌账,所为何事?是因为御膳房案?因为新法推行?还是因为……近来那些关于她和皇帝的流言,终于传到了太后耳朵里?
无论是哪种,这都是一次比面见皇帝压力更大的“考核”。在皇帝面前,她可以展现才干,陈述事实。但在太后面前,考验的恐怕不仅仅是能力,更是心性、品行、以及对宫廷规矩的敬畏。
接到懿旨的当天下午,虞清欢就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最素净、最不起眼的浅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力求看起来沉稳、低调、守规矩。
在寿康宫引路太监的带领下,她穿过重重殿宇,来到了后宫最深处、也最宁静的寿康宫。这里没有其他宫殿的富丽堂皇,反而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古朴和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和一种万籁俱寂般的宁静。
太后没有在正殿见她,而是在后殿一间小小的佛堂外间。虞清欢被引进去时,太后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闭目养神。太后看起来六十许人,头发已见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绾着。面容慈和,但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更有一股久居上位、阅尽世情后沉淀下的威仪,不怒自威。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深青色缂丝常服,外罩着同色福字不断头纹的比甲,通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饰物,却自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雍容气度。
“奴婢虞清欢,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虞清欢屏息凝神,上前行大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像秋日午后透过窗棂的、没什么温度的阳光,平静地、仔细地打量着虞清欢,从发髻到鞋尖,又从鞋尖回到脸上,在她清丽却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
“起来吧,看座。”太后的声音有些苍老,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力量。
“谢太后娘娘。”虞清欢谢恩起身,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了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至极。
“哀家近来,常听人提起你。”太后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御膳房的案子,是你查的?新式的记账法子,也是你弄出来的?”
“回太后娘娘,御膳房贪墨案,是陛下圣明独断,内务府、慎刑司依律查办,奴婢只是奉命核对账目,据实记录。新式记账法,是奴婢借鉴前人经验,结合宫中实际琢磨的一些笨办法,蒙陛下不弃,准予试行。”虞清欢谨慎地回答,将功劳归为集体和皇帝,把自己放得很低。
“哦?笨办法?”太后似乎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转眼即逝,“可哀家听说,你这‘笨办法’,让尚寝局、尚功局的账目清楚了不少,还替皇帝追回了好几万两银子。这要是笨办法,那宫里头那些老法子,岂不是蠢办法了?”
这话带着一丝调侃,但虞清欢不敢有丝毫松懈,连忙垂首:“奴婢不敢。老法子自有老法子的稳妥。新法子不过是在细节上略作调整,便于查询核对,减少差错。皆是托陛下洪福,太后娘娘庇佑,各位司计大人、掌事嬷嬷支持,方能略有小成。”
太后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手指慢慢地捻动着佛珠。佛珠相碰,发出极轻微的、规律的“嗒、嗒”声,在寂静的佛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有种无形的压力。
“你入宫,有半年了吧?”太后忽然换了个话题。
“回太后娘娘,奴婢是二月入宫,至今七月有余。”
“嗯,时间不长,经历倒不少。”太后语气依旧平淡,“从整理旧档的典籍,到稽查御膳房的掌账,再到如今推行新法,协理六局……升迁得很快。宫里不少人,都在看着你。说什么的都有。”
来了。虞清欢心头一紧。太后果然听到了那些流言。
“奴婢愚钝,唯知尽心办事,以报天恩。至于旁人如何议论,非奴婢所能左右,亦非奴婢所敢置喙。”虞清欢保持恭谨,再次表明自己只管做事,不问是非的态度。
“尽心办事,是好。”太后点了点头,目光似乎飘向窗外,看着院中一株叶子几乎落尽的古柏,“皇帝看重你,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责任。他近年不易,前朝事多,后宫也不省心。你能帮他分忧,是好事。”
这话,是肯定,也是一种……提醒。提醒她皇帝的不易,也提醒她,她的“造化”和“责任”都系于皇帝一身。
“奴婢惶恐。能得陛下驱使,为宫中略尽绵力,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定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绝不敢有负圣恩。”虞清欢再次表忠心。
太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这次,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外表,看到她内心深处。
“哀家听说,前几日,你在御花园,与周美人有些口角?”太后忽然问。
虞清欢心头一跳。这事果然也传到了太后耳中!她深吸一口气,如实答道:“回太后娘娘,前日奴婢从内务府回来,路遇周美人及几位小主。美人问及奴婢差事,奴婢据实回答。许是言语不当,惹美人不快,是奴婢的过失。”
她没有提周美人等人的嘲讽和自己的反击,只将冲突轻描淡写地说成“言语不当”,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太后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闪过。她没问具体说了什么,只是缓缓道:“周氏年轻,性子急些。你是办正事的,不必与她们一般见识。但宫中规矩,尊卑有序,说话行事,要有分寸。你是皇帝看重的人,更应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
“是,奴婢谨记太后娘娘教诲。日后定当更加注意言行,恪守宫规。”虞清欢连忙应下。太后这是在点拨她,也是警告她,即使有皇帝看重,也不可恃宠而骄,忘了身份和规矩。
“嗯。”太后似乎满意了,端起手边的一盏清茶,抿了一口,放下。“你推行那新记账法,哀家也听说了些。账目清楚,是好事。祖宗家法,也不是一成不变。只要对宫里好,对皇帝省心,变一变,也无妨。只是,变动之间,牵扯多方,要稳,要慎。莫要急于求成,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在肯定她改革的方向,但提醒她要“稳”和“慎”,注意方式方法,协调好各方关系。
“是,太后娘娘明鉴。奴婢定当周密筹划,循序渐进,稳妥推行,绝不敢冒进生事。”虞清欢再次保证。
太后看着她,看了良久,那目光中的审视和探究,渐渐淡去,最终化为一种淡淡的、近乎温和的平静。
“好了,你去吧。”太后挥了挥手,“好好当差。皇帝那里,自有公论。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