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清晏园那次“偶遇”兼“掉书事件”后,虞清欢就发现,自己“偶遇”靖王萧景宸的频率,突然就呈几何级数增长,频率高得让她不得不怀疑,这位以“闲散”著称的王爷,是不是在宫里装了GPS定位,专门用来“偶遇”她。
第一次是三天后,她去内务府送新拟的《六局账目交接细则》草案。回来时,没走清晏园那条僻静路,特意绕了远,走了靠近御花园东侧、人来人往相对较多的宫道。结果,就在路过一片秋菊圃时,看见靖王爷一身浅青色常服,正背着手,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金背大红”前,微微俯身,似乎在研究花瓣的纹理。旁边只跟着一个贴身小太监。
虞清欢本想装作没看见,低头快走。可靖王就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在她即将擦肩而过时,直起身,转过来,目光恰好落在她身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意外”的微笑。
“虞掌账,好巧。”
巧你个大头鬼!虞清欢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得不停下脚步,行礼:“奴婢见过王爷。”
“免礼。”萧景宸语气温和,目光扫过她手里拿着的文书,“又去内务府了?可是为了新法推行之事?”
“回王爷,是。”虞清欢简短应答,不欲多言。
“哦。”萧景宸点了点头,似乎对她手里的细则草案很感兴趣,却又不好直接索要,便转而问道,“本王听闻,你这新法之中,有一种‘复式记账’,每一笔收支,皆需在两个账户中同时记录,借贷平衡。此法精妙,可确保账目不出差错。只是,本王有一事不明。”
来了。虞清欢心里警铃微作。这位王爷,果然对算学账目有兴趣。
“王爷请讲。”
“若是一笔交易,涉及多个物品,价格不一,又或是有折扣、损耗等情形,这借贷双方,又该如何记录,方能清晰明了,又不失平衡?”萧景宸问得相当专业,显然不是随口一问,而是真的思考过。
虞清欢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王爷,此类情形,可设多级明细科目。比如采购一批货物,有甲、乙、丙三种,单价数量各异。则可在‘采买支出’总科目下,设甲、乙、丙三个子目,分别记录其数量、单价、金额。借贷平衡,仍以总金额为准。至于折扣,可视为价格折让,直接减计;损耗则需区分合理损耗与非正常损耗,分别处理……”
她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但涉及具体会计处理,难免带出些专业术语。萧景宸听得极为认真,那双凤眼专注地看着她,偶尔还会追问一两句细节,比如“子目与总目如何勾稽”、“损耗区分标准如何定”。
两人就这么站在秋菊圃旁,一个问,一个答,气氛竟有几分像是夫子考较学生,或是同僚探讨业务。只是“夫子”是亲王,“学生”是女史,这画面怎么看都有些诡异。路过的宫人无不侧目,但见靖王神色坦然,虞掌账对答如流,又不敢多看,匆匆低头走过。
聊了约莫一刻钟,萧景宸才似满意地点点头:“原来如此。你这法子,果然缜密。难怪皇兄如此看重。”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算盘,只有巴掌大小,珠子却是上好的象牙所制,温润剔透。“前日得了这小玩意儿,想着或许你用得上。你整日与算盘账册为伍,有个轻便的,也省力些。”
说着,竟将那算盘递了过来。
虞清欢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半步:“王爷,这太贵重了!奴婢万万不能收!司里有公用算盘,足够使用。”
“公用之物,怎能与私用相比。”萧景宸语气自然,仿佛送个算盘跟送块点心一样平常,“再者,本王留着也无用。你若觉得不妥,就当是……借你的。日后若在新法推行、或是账目核查上遇到疑难,也可用它算得更快些,早些为皇兄分忧。”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而且可能得罪王爷。虞清欢只得双手接过那冰凉小巧的象牙算盘,入手沉甸甸的,触感极佳。“谢王爷赏。奴婢……愧领了。”
“嗯,你去忙吧。”萧景宸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继续赏他的菊花去了。
虞清欢握着那算盘,像握着一块烫手山芋,赶紧溜了。
第二次“偶遇”,是在五天后。虞清欢被孙嬷嬷派去尚功局,核对一批新拨给绣房的丝线颜色和数量是否与账目相符。尚功局的绣房在皇宫西北角,靠近西华门,位置更偏。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她心里惦记着回去整理核对结果,脚步匆匆。
结果,在路过靠近西苑的一处小池塘时,又“偶遇”了正在池边……喂鱼的靖王爷。
西苑这边多住着些先帝太妃或是年老太监宫女,平日少有人来。池塘里养着些半死不活的锦鲤。靖王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便袍,手里拿着个小瓷碗,正慢条斯理地往池子里撒鱼食。夕阳的余晖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优美,喂鱼的动作也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优雅。
虞清欢简直想扶额。王爷,您这“偶遇”的地点,是不是也太随心所欲了点?从清晏园到秋菊圃再到西苑池塘,您是打算把皇宫里人迹罕至的角落都“偶遇”一遍吗?
想装作没看见已经来不及了,靖王已经转过头,看见了她,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意外”和“温和”的笑容。
“虞掌账,又见面了。看来,你我倒是颇有缘分。”
缘分你个头!是您老人家太有“闲”情逸致了吧!虞清欢心里疯狂吐槽,脸上还得挤出笑容行礼:“王爷万福。奴婢路过,惊扰王爷雅兴了。”
“无妨。本王也是闲着。”萧景宸将手中鱼食全部撒入池中,拍了拍手,转身看向她,“这是从尚功局回来?丝线可核对清楚了?”
“回王爷,已初步核对,数目颜色大致无误,还需回去细对账目。”虞清欢公事公办地回答。
“嗯,仔细些好。”萧景宸点点头,忽然问道,“尚功局掌管宫中匠作,物料繁多。你这新法推行过去,可还顺利?那些工匠的工食、物料领用,最是繁琐,容易出错。”
“尚功局胡掌事颇为支持,目前正在绣房等几处试点,效果尚可。工匠工食已按新法重新造册,清晰不少。”虞清欢谨慎答道,心里却想,王爷您对六局的事,也挺门清啊?
“那就好。”萧景宸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像是闲聊般说道,“说起工匠物料,本王前日翻阅前朝档案,见永昌年间修缮凌河堤坝,所用石料、灰泥、人工,记录极为详尽,连每一处工段的进度、耗材、匠人姓名都有记载。当时便想,若宫中用度,也能如此清晰,何来许多糊涂账?”
凌河堤坝?永昌年间?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老黄历了!王爷您这阅读涉猎是不是太广了点?而且,怎么又绕到账目上来了?
虞清欢心里嘀咕,嘴上却应和:“王爷说的是。账目清晰,方能溯源,杜绝弊端。”
“正是此理。”萧景宸看着她,凤眼中光芒微闪,“本王还发现,那档案中,记录石料运输损耗,用的是一种特殊的符号标记,看似简单,却能将陆运、水运、不同路段的损耗率,区分得清清楚楚。与你所用那些‘阿拉伯数字’及表格,似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知,你那些算法符号,除了记账,可能用于计算工程物料、预估工期、或是……水利测算?”
来了!又来了!从算盘到丝线再到水利工程,这位王爷的“兴趣”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而且,每次都恰好能跟她手头的事或她知道的东西扯上点关系!虞清欢现在严重怀疑,第一次“掉书”根本就是故意的!这位靖王爷,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闲散”和“只爱风雅”!
她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更加谨慎,斟酌着词语:“回王爷,奴婢那些算法,不过是便于书写计算。至于工程水利,涉及专业极深,奴婢不敢妄言。王爷若感兴趣,或可请教工部、将作监的能工巧匠。”
她把皮球踢给了专业人士。
萧景宸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