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爷那“锲而不舍”的“偶遇”和“学术探讨”,让虞清欢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又额外多绕了好几圈,打成了个死结。她现在出门办事,恨不得在怀里揣本黄历,先算算今日宜不宜“遇王”。去内务府,得挑人多嘴杂的时辰;去六局,得找管事嬷嬷正在的时候;就连在自己会计司院子里透口气,都得先探头看看,墙角有没有月白色的衣角晃过。
这种“防贼”似的日子过了十来天,靖王爷那边倒是消停了些,没再制造新的“偶遇”。虞清欢刚把心放回肚子里一半,另一座更巍峨、更让人腿肚子转筋的“大山”,就主动挪过来,压在了她的神经上。
皇帝召见。
这次不是在乾元殿,也不是在偏殿,更不是在御花园。是在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勤政殿”后头,一间专门用来小憩、更衣用的暖阁里。地方不大,陈设简单,但处处透着天家的讲究和舒适。空气里飘着清雅的龙涎香,角落鎏金狻猊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
虞清欢被常公公引进去时,皇帝刚批完一摞奏折,正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清茶,看着窗外一株叶子掉得只剩零星几片的西府海棠出神。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未戴冠,只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发,面容在午后暖融的光线下,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些居家的随意,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掌控一切的气度,依旧无处不在。
“奴婢虞清欢,叩见陛下。”虞清欢上前,规规矩矩地行大礼。
“平身,坐吧。”皇帝收回目光,指了指榻旁的一张绣墩。
“谢陛下。”虞清欢谢恩起身,在绣墩上小心地坐了三分之一。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陛下这个时候单独召见她在这等私密处,是为了什么?新法推行遇到了阻力?内务府又出幺蛾子了?还是……刘贵妃那边又闹腾了?
皇帝没立刻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品着茶,目光在虞清欢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朕听说,前几日,你在西苑池塘边,遇到了景宸?”
虞清欢心里“咯噔”一声,差点从绣墩上滑下去。陛下知道了?!这么快?!是靖王自己说的?还是……皇帝在这宫里,果然没有秘密?
她强作镇定,垂首答道:“回陛下,是。那日奴婢从尚功局回来,路过西苑,恰遇靖王爷在池边喂鱼。王爷垂询了几句尚功局新法试行之事,奴婢据实回禀。”
“哦?就问了新法?”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爷还提及,前朝永昌年间修缮凌河堤坝的档案,记录详实,与奴婢所用新法有相通之处,便多问了几句工程测算与数理统筹。”虞清欢不敢隐瞒,但尽量将对话内容往“公务”、“学术”上引。
“嗯,景宸那孩子,从小就对那些杂学感兴趣。天文地理,水利农桑,乃至金石算学,都有涉猎。先帝在时,还常夸他‘心思奇巧,不拘一格’。”皇帝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谈起调皮弟弟般的、淡淡的无奈和……纵容?“他如今开府别居,闲来无事,便爱在宫里这些僻静处逛逛,看看书,喂喂鱼,或是找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琢磨。没打扰你办正事吧?”
“不曾。王爷垂询,皆是就事论事,奴婢受益匪浅。”虞清欢连忙道,心里却想,打扰是没打扰办正事,但打扰了我脆弱的小心脏啊陛下!
“那就好。”皇帝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状似无意地又问,“你觉得,景宸此人如何?”
这个问题,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更刁钻,更致命!评价亲王?!还是评价皇帝的亲弟弟?!说好?有阿谀之嫌,且容易惹人遐想。说不好?那是找死。说不知道?那就是敷衍圣听。
虞清欢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陛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在试探她?还是靖王最近频繁“偶遇”她,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和……不悦?
电光石火之间,虞清欢心一横,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向皇帝,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属于“账房先生”的耿直和“不解风情”:
“回陛下,奴婢与靖王爷仅数面之缘,所言所谈,不过账目、算法、旧档记载等公务琐事。在奴婢眼中,王爷博闻强识,于算学水利等杂学一道,见解独到,确非常人可比。然则,”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汇报工作”般的刻板,“王爷身份尊贵,所思所想,所行所言,皆非奴婢所能窥测,亦非奴婢职分所在。奴婢身为会计司掌账,职责便是核对宫中账目,推行新法,厘清度支。眼中所见,心中所虑,唯有账册是否清晰,数字是否准确,新法推行是否顺畅,能否为陛下分忧,为宫中省俭。至于王爷如何,乃天家之事,陛下家事,奴婢不敢妄议,亦……无从置喙。”
她这番话,堪称“甩锅”和“划清界限”的典范。首先,承认靖王有才,这是事实,也是给皇帝面子。然后,立刻强调自己与靖王接触仅限于“公务琐事”,且自己“眼中所见,心中所虑”只有账本和工作,暗示自己对靖王其人并无其他想法。最后,明确点出“天家之事,陛下家事”,将靖王彻底划归到“皇家内部事务”的范畴,表明自己绝无掺和之心,也绝无评价的资格和意愿。
核心思想就一个:陛下,我就是个莫得感情的查账机器,眼里只有数字和规矩。您弟弟是龙是虫,跟我没关系,我也看不懂,更不想懂。
暖阁里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和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
皇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直落在虞清欢的脸上,仿佛在细细品味她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背后的真实含义。
虞清欢保持着那副“耿直女史汇报工作”的表情和姿态,后背的衣衫却已微微汗湿,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她能感觉到皇帝目光中的审视和压力,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躲,不能慌。一旦露出丝毫心虚或暧昧,之前的努力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能吏”、“忠臣”形象,就可能毁于一旦。
良久,就在虞清欢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时候,皇帝忽然“噗嗤”一声,低低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响,最后竟变成了畅快的大笑。皇帝靠在软榻上,笑得肩膀都在微微耸动,眼角甚至笑出了些许泪花。
“哈哈哈……好,好一个‘眼中所见,心中所虑,唯有账册’!好一个‘无从置喙’!”皇帝一边笑,一边用手指虚点了点虞清欢,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悦?“虞清欢啊虞清欢,朕今日才发现,你不止会算账,会查案,这张嘴,也是厉害得紧!四两拨千斤,滑不溜手,偏偏还一副再正经不过的模样!景宸若是听到你这番话,怕是要气得回去砸了他那些宝贝书卷!”
虞清欢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有点懵,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却因为皇帝的笑声,悄悄松了一丝。陛下这是在……高兴?不是生气?
她连忙垂下头,作惶恐状:“奴婢愚钝,言语无状,请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皇帝止住笑,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看向虞清欢的眼神,少了几分帝王的深沉莫测,多了几分真实的欣赏和玩味,“你说得很对。你是会计司的掌账,你的本分,就是理清账目,办好差事。天家的事,自有朕来操心。景宸那小子……”他顿了顿,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兄长式的无奈,“他爱琢磨那些杂学,就让他琢磨去。只要不耽误正事,不惹是生非,便由着他。你日后若再‘偶遇’他,他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仍是那句话,就事论事,不必多想,也不必避讳。朕,信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清晰而郑重。
虞清欢心头大震,连忙起身跪倒:“谢陛下信任!奴婢定当谨守本分,专心差事,绝不敢有丝毫懈怠,亦不敢有多余之想!”
“嗯,朕知道。”皇帝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