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暖阁那番看似随意、实则敲山震虎的谈话,像一盆恰到好处的冰水,把虞清欢因为靖王频繁“偶遇”而有些浮躁的心思,浇了个透心凉,也让她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这盘宫廷大棋中的位置,一颗暂时有用、但绝不能脱离掌控的棋子。皇帝可以纵容甚至欣赏她的才干,也可以为她遮挡明枪暗箭,但前提是,她必须“本分”,必须“眼中只有账册”。
明白了这一点,虞清欢立刻调整了自己的“防御策略”。以前是“防贼式”躲避靖王,现在升级为“绝缘体式”隔离。但凡需要外出,必定提前打听好靖王近日动向,规划路线坚决避开任何王爷可能“闲逛”的区域。在会计司内,除非必要,绝不踏出公事房一步,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兢兢业业的“账房蘑菇”,只在阴暗里默默生长。
然而,她这边刚把“防火墙”砌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道重量级的“预警信号”,就通过特殊渠道,传到了她这里。
是宁安长公主。
这次不是密信,也不是刘嬷嬷传话。是长公主以“赏赐宫中新进花样、顺道看看新法账册格式”为名,亲自驾临了会计司。长公主驾到,会计司上下自然全员出动,恭敬相迎。孙嬷嬷和沈、严两位司计陪着说话,虞清欢作为“新法主理”,也被叫到跟前,捧着几本用新式表格誊录得清清楚楚的样本账册,供长公主“御览”。
长公主坐在上首,依旧是那副雍容华贵、气度超然的模样。她随意翻看了几页账册,点头赞许了几句“清晰明了”,目光却似是不经意地,在垂手侍立一旁的虞清欢身上停留了片刻。
“虞掌账近日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差事太劳累了?”长公主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关怀。
“谢长公主殿下关怀,奴婢一切安好,只是近日账目繁多,睡得略晚些。”虞清欢连忙回答。
“年轻是好事,但也要爱惜身子。”长公主放下账册,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像是闲聊般说道,“本宫听说,前阵子七弟(靖王)常在宫里各处走动,还总爱找人探讨些杂学。你们会计司推行新法,账目上有些新奇之处,他怕是也来‘请教’过你吧?”
来了!虞清欢心头一凛。长公主果然也知道了!而且,是“听说”,这“听说”的来源,恐怕就不那么简单了。她谨慎答道:“回殿下,靖王爷博学,确曾垂询过几句账法、算法之事。奴婢学识浅薄,只是据实回禀。”
“嗯,七弟自小聪慧,好奇心重,看到新鲜玩意儿就想弄明白。这是他的性子。”长公主抿了口茶,语气依旧随意,但接下来的话,却让虞清欢的后背瞬间绷直了,“不过,他如今也到了该成家立室的年纪。父皇和母后去得早,皇兄少不得要多为他操些心。这靖王妃的人选嘛……”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虞清欢低垂的眉眼,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门第、品性、家世,都要仔细斟酌。最好是那种……家世清贵,性子柔顺,能安分守己,懂得进退,不会给皇家、给前朝后宫,添不必要的麻烦和……是非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冰冷的钉子,轻轻敲在虞清欢的心上。
家世清贵,她父亲是宰相,勉强算清贵,但她是庶出。
性子柔顺,能安分守己,懂得进退,这是在点她近日“风头太盛”,与妃嫔有口角,与靖王“过从甚密”?
不会添不必要的麻烦和是非——这是警告她,不要对靖王妃的位置,或者通过靖王牵扯进更复杂的皇家事务,有任何非分之想,否则就是“麻烦”和“是非”!
长公主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靖王妃的人选,是皇家和朝堂都极为关注的大事,牵扯多方利益平衡。你虞清欢,一个出身有瑕、风头正劲、还卷在稽查和新法风波里的女官,绝对不是合适人选,甚至连“候选人”的边都沾不上。最好离靖王远点,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也别被人利用了去,否则,后果自负。
虞清欢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立刻深深福礼,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语气极为坚定清晰:
“殿下教诲,奴婢铭记于心。奴婢出身微末,蒙陛下不弃,得以在会计司效力,已是天大的福分。心中所念,唯有尽忠职守,理清账目,以报陛下和殿下恩德于万一。至于天家之事,贵人之谊,非奴婢所能企及,亦非奴婢所敢妄念。奴婢日后定当更加谨言慎行,专心差事,绝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亦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她再次表态,自己只想好好当差,对“天家之事”、“贵人之谊”毫无兴趣,也绝不敢有。姿态放得极低,态度极为恭顺。
长公主看着她,看了几息,脸上露出满意的、雍容的笑容。
“你是个聪明孩子,一点就透。”她放下茶盏,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温和,“本宫也是看你辛苦,提点你一句。这宫里啊,看着繁花似锦,底下却是暗流涌动。走稳了,前程似锦;走岔了,便是万丈深渊。你好生当差,皇兄和本宫,都不会亏待尽心办事之人。”
“是!奴婢谨记殿下金玉良言!”虞清欢再次叩首。
长公主又坐了片刻,问了孙嬷嬷几句宫中用度闲话,便起驾回宫了。
送走长公主,虞清欢回到自己的公事房,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只觉得浑身发软,手脚冰凉。长公主这番“提点”,比皇帝的暗示更直接,也更……冷酷。皇帝至少还认可她的能力,给予支持。长公主则是赤裸裸地划清了阶级和身份的鸿沟,提醒她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痴心妄想。
靖王妃……她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过好吗!那个靖王,看着风光霁月,实则心思难测,靠近他都觉得危险,谁稀罕当什么靖王妃!她只想在这深宫里,靠自己的本事,挣一份安身立命的前程,护着弟弟清晏平安长大,最好能混到年纪放出宫去,当个逍遥自在的富婆,谁耐烦搅和进皇家那些扯不清的恩怨情仇里去!
可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她不去招惹,风却偏要往她这儿吹。现在连长公主都惊动了,亲自出面敲打。
这说明什么?说明靖王对她的兴趣,已经明显到引起了宫中真正掌权者的注意和警惕。也说明,她这个“查账机器”的角色,在有些人眼里,恐怕已经不那么“单纯”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彻底切断与靖王之间任何可能的联系和误解。
虞清欢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用炭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关键词:靖王、皇帝、长公主、新法、账目、流言、身份、界限。
然后,她开始梳理。
皇帝的态度:用她,信她,但也警告她恪守本分,远离“天家之事”。底线是“眼中只有账册”。
长公主的态度:提醒她认清身份,不要对靖王有任何想法,否则就是“麻烦”和“是非”。核心是“安分守己”。
靖王的态度:目的不明。可能是单纯学术兴趣,也可能是别有深意。但无论如何,他的接近,已经给她带来了麻烦。
她的对策:必须更加明确地、彻底地,与靖王“绝缘”。不仅要物理上躲避,更要在所有场合,表现出对靖王及其相关话题的绝对“无知”和“不感兴趣”。要将“只知账册,不问其他”的人设,贯彻到极致。
同时,要加快新法推行的步伐,拿出更多、更亮眼的实绩。只有她的“工具”属性越强,价值越大,皇帝和长公主才会越觉得她“有用”,越愿意保她。也才能让那些关于她“攀附王爷”、“狐媚惑主”的流言,不攻自破。
想明白了这些,虞清欢心里渐渐有了底,也生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行,你们都觉得我该“安分守己”、“只知账册”是吧?
那我就安分给你们看!守己给你们看!账册,我查个天翻地覆!新法,我推行个水到渠成!
至于靖王萧景宸?
虞清欢拿起那张纸,慢慢将它团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炭盆里。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