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天,黑得早。刚过申时,日头就迫不及待地沉到了西边宫墙后面,只留下几缕惨淡的、带着不祥血色的余晖,挣扎着涂抹在灰蒙蒙的天空上。寒风像无数只冰冷的鬼手,从宫巷的每一个角落钻出来,呜咽着,撕扯着行人的衣襟和发梢,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在脸上生疼。
虞清欢穿着最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棉裙,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靛青色斗篷,用风帽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近乎冰冷的眼睛。她背着一个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蓝布包袱,里面装着凑足了的五百两银票和散碎银子,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也压在她的心头。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对王女史和小顺子交代了几句“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便拿着早就准备好的、盖了会计司模糊印章的普通出宫腰牌,从西华门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守门的侍卫见她这副打扮,又是个宫女,只随意看了一眼腰牌就放行了。
宫外的空气,似乎比宫里更冷,也更……自由,但此刻虞清欢无心感受。她按照事先与旺财约定好的方式,在宫门外第三条巷口的第二个石狮子脚下,摸到了一小块用石头压着的炭笔标记,代表旺财安排的人已经就位,远远缀着。
她心里稍定,拉了拉风帽,低着头,快步融入暮色中渐渐稀疏的人流。西城慈幼局在京城最西边,靠近破败的旧城墙,平日里除了些无家可归的乞丐和流浪汉,少有人至。越往西走,街道越窄,房屋越破败,行人越少。寒风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打着旋,发出凄厉的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喊。
天色彻底黑透时,虞清欢终于看到了那处废弃的“慈幼局”。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在浓重的夜色和呼啸的寒风中,像一头蛰伏的、即将腐烂的巨兽。只有残存的门楼上,一块歪斜的、字迹模糊的匾额,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证明着这里曾经有过人气。
绕过慈幼局坍塌大半的围墙,后面是一片更加荒凉的空地,长满了及膝深的枯草。空地尽头,紧挨着高大斑驳的旧城墙,果然有一座低矮破败、半边屋顶都塌了的小庙。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怪兽张开的巨口,里面隐约有微弱的、跳动的火光透出。
就是这里了。
虞清欢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寒风卷着枯草和尘土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她手心却沁出了冷汗。她深吸了几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感知周围的动静。
除了风声、枯草摩擦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什么野物的凄厉嚎叫,没有其他声音。旺财安排的人应该已经隐藏在更远处的阴影里,但绝不能指望他们。一切,得靠自己。
她摸了摸袖中藏着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石灰粉包,又按了按靴筒里那柄冰冷锋利的小匕首,还有怀里那包醒脑的薄荷膏。然后,她解下背上的包袱,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摸出火折子晃亮,举在身前,一步一步,朝着那黑洞洞的庙门走去。
火光微弱,只能照亮脚前方寸之地。踩在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灰尘和枯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庙里比外面更冷,一股混合了霉味、尘土味、还有某种动物粪便腥臊气的恶臭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作呕。
借着手中微弱的火光,她看清了庙里的情形。不大的空间,正中是一尊缺胳膊少腿、面目模糊的泥塑神像,早已看不出供奉的是哪路神仙。神像前的供桌歪倒在地,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稻草和杂物。而在神像侧后方,一根尚未完全倒塌的柱子旁,缩着一团小小的、瑟瑟发抖的身影!
是清晏!他被反绑着手脚,嘴上塞着破布,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和污渍,身上的书院青衿也被扯得凌乱不堪。看到虞清欢进来,他猛地抬起头,一双因为恐惧而睁得极大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焦急取代,拼命地朝她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在说“姐姐快走”!
虞清欢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但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迅速扫视庙内。除了清晏,庙里还有三个人!
两个身材魁梧、穿着普通百姓短打、但眼神凶悍的汉子,一左一右守在清晏旁边,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短刀。另一个则站在稍靠前的位置,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双三角眼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精明和狠戾的光,正上下打量着虞清欢。
“东西带来了?”干瘦男人开口,声音沙哑难听,像砂纸摩擦。
虞清欢将手中的包袱提高了些,火光映出蓝布的陈旧颜色。“五百两,一分不少。放了我弟弟。”
“嘿嘿,还挺爽快。”干瘦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过,规矩是,先验货,再交人。把包袱扔过来。”
虞清欢没动,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我弟弟就在这儿,你们三个人,我只有一个,还怕我耍花样?我要先确认我弟弟没事。”
“少废话!”左边那个持刀汉子不耐烦地低吼一声,刀尖逼近清晏的脖颈,“把银子扔过来!不然老子先在他身上开个口子!”
清晏吓得浑身一颤,呜咽声更急。
虞清欢瞳孔骤缩,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道:“好,银子给你们。”她说着,作势要将包袱扔过去,却在抬手的一瞬间,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那包袱并未直接飞向干瘦男人,而是朝着他侧后方、靠近门口的空地飞去!
“银子!”三个绑匪的注意力瞬间被那飞出的、装着“全部家当”的包袱吸引,目光下意识地跟着包袱移动。
就是现在!
虞清欢在包袱脱手的瞬间,另一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从袖中掏出那个油纸包,用尽全力,朝着距离她最近、正分神看向包袱的干瘦男人和左边那个持刀汉子的脸上,狠狠撒了过去!
“什么东西?!”
“啊!我的眼睛!”
细密干燥的石灰粉在空气中爆开,形成一团白雾,精准地笼罩了干瘦男人和左边汉子的头脸!两人猝不及防,石灰粉入眼,瞬间引起灼烧般的剧痛,眼睛火辣辣地睁不开,涕泪横流,发出凄厉的惨叫,手里的刀也“哐当”掉在地上,双手下意识地去捂眼睛。
“臭娘们!找死!”右边那个汉子反应稍快,见同伴中招,又惊又怒,挥刀就朝虞清欢砍来!
虞清欢早有防备,撒出石灰粉的同时,身体已经向侧前方扑去,险险避开了那一刀,刀锋擦着她的斗篷边缘划过,带起一道裂帛之声。她顾不上害怕,就着前扑的势头,右手飞快地探入靴筒,抽出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朝着右边汉子持刀的手腕,狠狠刺了过去!
“噗嗤!”匕首精准地刺入汉子手腕,鲜血迸溅!汉子惨叫一声,短刀脱手。虞清欢趁机一脚狠狠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汉子吃痛,踉跄后退。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扔包袱、撒石灰、到刺伤第三个绑匪,不过几息功夫!
虞清欢没有丝毫停顿,也顾不上查看绑匪情况,立刻扑到柱子旁,用颤抖的手迅速割断清晏手脚上的绳索,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清晏!别怕!跟姐姐走!”她声音嘶哑,一把拉起浑身发软、还在发懵的清晏,将他护在身后,手里的匕首横在身前,警惕地看向那三个绑匪。
干瘦男人和左边汉子还在捂着眼睛惨叫打滚。右边汉子捂着手腕和小腿,又惊又怒地看着虞清欢,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宫女,下手如此狠辣果决!
“你……你……”汉子又惊又怒,想扑上来,但看着虞清欢手中滴血的匕首和她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又有些胆怯。而且,他们的目标是拿钱,不是拼命,更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银子在地上,自己拿!再敢跟来,下次就不是手腕和小腿了!”虞清欢厉声喝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