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清晏回到相府时,已是亥时末。相府里灯火通明,下人脸上都带着惶惶不安。虞弘在书房里急得团团转,秋露眼睛肿得像桃子,见到姐弟二人平安归来,秋露“哇”地一声哭出来,扑上来紧紧抱住清晏,上下检查。虞弘也是老泪纵横,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虞清欢没有多解释,只说是绑匪拿了银子,大概怕事情闹大,就放了人。她让秋露赶紧带清晏去洗漱,喝安神汤,好好休息。又安抚了父亲几句,说自己受了些惊吓,想回房静静。
虞弘见她脸色苍白,手上还有未愈的伤疤,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只当她真的吓坏了,连连点头,让她好生休息,又吩咐厨房炖上好的补品。
回到自己出嫁前住的竹韵轩,熟悉的陈设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但怀里的那块玉佩,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头发慌。
她屏退左右,关上房门,独自坐在灯下,这才将那枚玉佩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灯光下,玉佩的真容更清晰地展现在眼前。大约两寸见方,通体是极品的翡翠,水头足,颜色纯正,是罕见的“帝王绿”。雕工更是精湛绝伦,一条五爪蟠龙蜿蜒盘旋,龙首昂然,鳞爪清晰,栩栩如生,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仪。龙身缠绕的云纹也极为流畅飘逸。玉佩背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字迹,但边缘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用特制工具刻下的、不易察觉的标记一个古篆的“宸”字。
“宸”……
虞清欢的心,沉到了谷底。
五爪龙纹,是只有皇帝、太子、以及极少数得到特赐的亲王才能使用的纹饰。而这枚玉佩的质地和雕工,绝非民间仿制所能及,绝对是宫廷御用之物。背面那个“宸”字标记,更是坐实了它的来历不简单。
“宸”……在皇家,与这个字关联最紧密的,便是已故的端敬皇贵妃所出、先帝第七子、当今圣上的胞弟——靖王,萧景宸。
难道这玉佩是靖王的?是那绑匪无意中得到的?还是……今日绑架之事,与靖王有关?
这个念头让虞清欢浑身发冷。靖王?那个看似闲散、只爱杂学的王爷?他有动机绑架清晏来威胁自己吗?因为自己拒绝了他的“接近”?因为皇帝和长公主的警告?还是因为……自己查账触及了某些与他相关的利益?
不,不对。虞清欢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靖王若真想对付她,有太多更隐蔽、更有效的方法,何必用绑架她弟弟这种蠢笨粗暴、极易暴露的方式?而且,绑匪明显是冲着钱和她本人来的,如果是靖王指使,他图什么?五百两银子?还是逼她出宫赴约,趁机灭口?可若是灭口,在破庙里就是最好的机会,何必等她撒石灰伤人、还留下活口和线索?
更重要的是,这块玉佩,若真是靖王之物,何其珍贵显眼?绑匪怎么会不小心遗落在现场?这更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指向靖王的“证据”!
嫁祸?!
虞清欢脑中灵光一闪。有人想借绑架清晏之事,一石二鸟!既除掉或打击她,又将祸水引向靖王!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她与靖王之间,必然因此产生难以弥合的猜忌和裂痕,甚至可能引发皇帝对靖王的疑心!
好毒的计策!
可这背后之人,会是谁?刘贵妃余党?尚宫局秦嬷嬷?内务府里被她触动的势力?还是……更深处的,对靖王这个“闲散”王爷本就心存忌惮的什么人?
无论哪种,都说明这潭水,深得超乎想象。牵扯到的,已不仅仅是后宫纷争和贪墨弊案,更可能涉及天家兄弟、前朝势力!
这块玉佩,成了烫手山芋,也成了关键的线索。她该怎么办?
直接交给皇帝?说自己弟弟被绑架,绑匪遗落了靖王的玉佩?那等于直接把靖王拖下水,也把自己和弟弟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幕后之人若知道玉佩落入她手,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而且,皇帝会信吗?会不会认为是她故意构陷靖王?
私下还给靖王?那更是自投罗网。若此事真是靖王所为,还玉佩等于承认自己知道了他的秘密,死得更快。若是有人嫁祸,靖王见她拿着玉佩找来,又会作何想?会不会怀疑她与幕后之人有关?
藏起来不说?可这块玉佩就像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被幕后之人利用,制造出更可怕的“证据”来诬陷她或靖王。
必须找个可靠的人,将此事透露出去,但又不能直接牵扯到自己和清晏。
虞清欢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张面孔。皇帝?不行,太直接,风险太大。孙嬷嬷?分量不够,且不知其背后是否干净。父亲?更不行,不能将家族卷入更深的漩涡。
最后,宁安长公主的身影浮现出来。
长公主身份超然,是皇帝和靖王的亲姐姐,深得太后和皇帝信任。她之前就曾提醒自己远离靖王,说明她对宫中的暗流有所察觉,且立场相对中立。将玉佩交给长公主,由她去查,既能将线索递上去,又能最大限度地将自己摘出来,还能借长公主之力,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
而且,长公主有那个能力和手段,去查清这块玉佩的来历,以及背后可能隐藏的阴谋。
打定主意,虞清欢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她将玉佩用干净的软布包好,锁进自己从宫中带出来的、一个小巧却结实的檀木匣子里。这个匣子有暗格,是她之前特意让旺财找人做的,用来存放重要物品。
然后,她铺开信纸,开始给长公主写信。信不能写得太明,只能用极其隐晦的措辞。
“臣女清欢,敬呈长公主殿下膝下:前蒙殿下垂训,铭记五内,战战兢兢,未敢或忘。然树欲静而风不息,魑魅魍魉,无孔不入。今有宵小之辈,竟以稚子为质,行胁迫之举。幸赖天恩庇佑,祖宗有灵,稚子无恙,然贼人仓皇之际,遗落一物。此物非凡,雕龙佩玉,背有微痕。臣女人微言轻,见识浅薄,不敢擅专,亦恐此物来历非常,牵扯甚广。伏惟殿下睿智天成,明察秋毫,于宫中诸事洞若观火。故冒昧呈上,伏乞殿下圣裁。此物现藏于臣女处,静候殿下吩咐。万望殿下保重凤体,勿为屑小所扰。臣女清欢再拜顿首。”
信中,她点明了“稚子为质”,提到了“雕龙佩玉,背有微痕”,说明了“来历非常,牵扯甚广”,最后请求长公主“圣裁”,并表示玉佩在她这里,等长公主安排。
她相信,以长公主的敏锐,看到这封信和玉佩,自然会明白其中的凶险和关窍。
写完信,她将信纸仔细折好,和包着玉佩的软布包一起,放入另一个普通的信封中封好。然后,她叫来秋露,将信封交给她,低声郑重嘱咐:“秋露,明日一早,你想办法,务必亲手将这封信,送到宁安长公主府的刘嬷嬷手中。就说,是会计司虞掌账有要事禀报长公主殿下。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刘嬷嬷,绝不能经第二人之手!此事关系重大,千万小心!”
秋露见虞清欢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知道非同小可,连忙郑重点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到!”
安排妥当,虞清欢才觉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瘫坐在椅子上。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清晏虽然救回来了,但这场绑架背后隐藏的阴谋,却刚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