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徐阶那番“忧国忧民”、“痛心疾首”的朝堂发难,虽然被皇帝一句“留中不发”暂时挡了回去,但其掀起的暗流,却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以更加汹涌、也更加隐蔽的方式,席卷了整个京城。
街头巷尾开始出现一些“知情人士”的窃窃私语,绘声绘色地描述会计司那个姓虞的女史如何“狐媚惑主”、“结交内侍”、“与靖王过从甚密”,又如何“心怀叵测”、“罗织罪名”、“陷害忠良”。流言像长了脚,迅速从市井传入一些低品官员的府邸,又通过他们的家眷,悄然渗透进六部衙门,甚至后宫某些角落。
朝堂之上,虽然无人再敢像首辅那样公开为沈阔喊冤,但各种“规劝”、“提醒”的奏疏却像雪片一样飞向通政司和内阁。有的从“保全朝廷体面、勿使士林寒心”的角度委婉进言;有的则旁敲侧击,质疑锦衣卫和三司办案是否“操切”、“有违程序”;更有人将矛头隐隐指向靖王,暗示宗室亲王不宜过度插手朝政,尤其不宜与后宫女官往来过密,以免“徒惹非议,有损天家清誉”。
仿佛一夜之间,虞清欢成了十恶不赦、意图颠覆朝纲的妖女,而沈阔和沈记,倒成了被奸佞构陷、亟待昭雪的“忠良”。这舆论攻势,配合着首辅门生故旧在朝中的隐隐施压,形成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力量,试图扭转皇帝的态度,至少……保住沈阔,或者将损失降到最低。
被“保护”在僻静院落的虞清欢,从小顺子日益凝重、闪烁其词的汇报中,隐隐感觉到了这股压力。她心中并无太多恐惧,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该来的总会来,从她决定将那份密奏递上去的那一刻起,她就想到了可能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反扑来得如此迅速,如此……不顾体面。
皇帝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明确的指示传给她。只是让常公公又送来一次赏赐(一些寻常的笔墨和衣料),并再次嘱咐她“静心等待,勿要多虑”。这态度,似乎有些暧昧。
虞清欢摸不准皇帝的心思。是顶不住压力,准备妥协?还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就在这山雨欲来、人心惶惶、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时刻,二月初十,第二次关于“沈记案”的朝会,以一种谁也没预料到的方式,骤然掀起了新的、更加剧烈的波澜。
这次,率先出列的,不是首辅,也不是任何一位朝臣。
是靖王,萧景宸。
他今日罕见地穿着正式的亲王朝服,头戴七旒冕冠,身着绣四爪金龙的赤色蟒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冕旒的阴影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通身那股清贵雍容、却又带着一丝疏离冷冽的气度,让整个金銮殿都为之一静。
“臣弟萧景宸,有本启奏陛下。”靖王的声音清越平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这位以“闲散”、“风雅”著称的亲王,今日竟穿得如此正式,在此敏感时刻出列,意欲何为?是为虞清欢辩护?还是……与首辅打擂台?
皇帝的目光也落在靖王身上,微微颔首:“讲。”
靖王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扁平匣子,双手呈上:“臣弟奉命,协同锦衣卫、三司,审理沈记、沈阔一案。经连日审讯、核对账目、搜查取证,现已掌握关键铁证,足以证实户部侍郎沈阔,勾结其弟沈荣,利用江南织造采购之机,与江南官吏、宫中内侍上下其手,虚报价格,夸大损耗,侵吞国帑,数额巨大,证据确凿。其弟沈荣,更倚仗其兄权势,垄断生丝,盘剥商户,逼死人命,雇凶杀人,罪大恶极!”
他每说一句,殿中众人的脸色就变一分。当说到“逼死人命,雇凶杀人”时,更是引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此乃沈阔亲笔所书,藏于其书房密室夹墙之中,与江南织造掌印太监高某往来分赃之明细账册抄本,及指示其弟沈荣处理‘麻烦’的密信!”靖王将锦匣交给上前接取的太监,由太监转呈御案。“账册之中,详细记录了近三年来,每一笔虚报生丝价格的差价分成,涉及江南、户部、工部、内务府官员及内侍共计十七人,分赃数额、时间、经手人,一目了然。密信之中,沈阔明确指示沈荣,对可能察觉账目问题的会计司女官虞清欢,‘必要时可采取非常手段,务必使其闭嘴’!此信落款,正是正月十二,两日后,虞清欢于宫中遇刺!”
“哗——!”
殿中彻底炸开了锅!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怀疑、猜测、流言,那么靖王此刻拿出的,是实打实的、能钉死沈阔的铁证!亲笔账册!杀人灭口的密信!时间、人物、事件,严丝合缝!
皇帝打开锦匣,取出里面那本纸张泛黄、字迹却清晰可辨的账册抄本,以及那封言辞狠辣、透着森然杀气的密信,只是略略翻看,脸色便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怒意,无声地弥漫开来。
“沈阔!”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射向早已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沈阔,“你还有何话说?!”
沈阔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藏得如此隐秘的账册和密信,竟然会被找出来!面对铁证如山,他哪里还有半分狡辩的勇气和力气?
“臣……臣罪该万死!臣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陛下开恩!饶臣一命!臣愿检举揭发,戴罪立功!”沈阔以头抢地,涕泪横流,磕得额头鲜血直流,语无伦次地求饶,并开始胡乱攀咬,将一些与他有过节、或曾分赃不均的官员名字也报了出来,试图将水搅浑,换取一线生机。
然而,在靖王拿出的铁证面前,他的任何攀咬和求饶,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靖王不再看沈阔,转向御座,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铁证在此,沈阔罪无可赦。其所攀咬之人,自有锦衣卫与三司逐一核查。然则,首辅徐大人前日于朝堂之上,指会计司典账虞清欢‘构陷忠良’、‘祸乱宫闱’,并要求严惩。今日证据既明,沈阔乃巨贪大恶,虞清欢查账揭弊,乃忠君为国,何来‘构陷’之说?首辅大人不察真相,偏听偏信,贸然为贪官张目,攻讦忠直,此举,岂不令天下忠良齿冷,令陛下圣明蒙尘?”
他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首辅徐阶!指责他“不察真相”、“偏听偏信”、“为贪官张目”、“攻讦忠直”!
这是毫不留情的反击!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抽了首辅一记响亮的耳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文官首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徐阶。
徐阶的脸色,在靖王拿出铁证时,就已变得极为难看,此刻更是青白交加,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他握着笏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在低估了靖王的能力和决心,也输在沈阔这个蠢货留下了如此致命的把柄。更输在……皇帝显然早已和靖王达成了默契,就是要借此案,敲打他,甚至削弱他的势力。
此刻,若再强行维护沈阔,甚至继续攻击虞清欢,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将他自身置于更加不利的境地。靖王拿出的证据太硬,沈阔的认罪和攀咬更是将江南、户部、工部、内务府的一批官员都拖下了水。此时明哲保身,弃车保帅,才是上策。
徐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怒和屈辱,缓缓出列,对着御座,深深一躬,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沉痛和“幡然醒悟”:
“老臣……老臣惭愧!老臣一时不察,误信人言,险些冤枉忠良,为贪官张目。幸得靖王殿下明察秋毫,揭破奸佞,还虞典账以清白。老臣昏聩,有负圣恩,请陛下责罚!”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归咎于“不察”、“误信”,绝口不提自己之前的激烈指控和可能存在的私心。这是以退为进,主动认“小错”,避免被追究“大过”。
皇帝看着下方躬身请罪、白发苍苍的首辅,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首辅年事已高,一时失察,情有可原。日后,当更加谨慎。”皇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