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面试”通过，就像一道无形的护身符，给虞清欢和初创的创新司罩上了一层朦胧却不容小觑的光晕。宫里那些明里暗里的打量和试探，悄然收敛了几分，至少表面上，多了几分客气。连尚宫局派发物料，对创新司那份额外申请的、用于扩大活字印刷试验的木料和胶漆，批复得都比以往痛快了些。
虞清欢知道，这暂时的“平静”底下，暗流从未停歇。刘贵妃那边，自“小心淹死”的警告石沉大海后，就一直没什么动静。但以虞清欢对那位贵妃娘娘的了解，这绝不是偃旗息鼓，更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在憋着一股更刁钻、也更“体面”的坏水。
果然，这“坏水”在三月初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随着一队格外趾高气扬的长乐宫太监，被“浇”到了创新司的院子里。
领头的是刘贵妃身边颇为得脸的一个管事太监，姓胡，白白胖胖，脸上总挂着三分笑，眼神却像抹了油的琉璃珠，滑不溜秋。他身后跟着八个太监，两人一组，吃力地抬着四个硕大的、用细篾精编的罩子罩着的花盆。那花盆是上好的紫砂，盆身绘着精美的兰草图。人未到，一股清冽中带着冷意的幽香，已先飘了过来。
“哟，虞司账，早啊！给您道喜来了！”胡太监人未到，声先至，那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带着宫里太监特有的圆滑腔调，听着客气，却莫名刺耳。
虞清欢正在公事房里核对一份新设计的“活字排检盘”图纸，闻声放下炭笔，带着王女史和小顺子迎了出来。院子里正在干活的张女史、李太监等人，也停了手，好奇又有些紧张地张望。
“胡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虞清欢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那四个被小心翼翼放在院子中央、蒙着罩子的大花盆，“不知公公此来，有何贵干？”
胡太监脸上笑容更深，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姿态倒是做足了：“不敢当虞司账‘贵干’二字。是贵妃娘娘，体恤虞司账执掌新司，劳心劳力。又闻太后娘娘对司账您多有赞誉，说您‘心思灵巧，善治实务’。娘娘想着，这创新司既以‘创新’为名，想必对世间精巧雅致之物，也颇有心得。这不，娘娘前日得了十盆极品的‘春兰素雪’，乃福建贡上的珍品，一株价值百金，清香隽永，最是高雅。娘娘心善，特意命奴才送来，请虞司账代为……‘精心养护’。”
他刻意加重了“精心养护”四个字，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娘娘说了，”胡太监继续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清，“这‘春兰素雪’娇贵得很，喜阴凉，忌曝晒，畏严寒，厌燥湿。浇水需用晨起收集的荷叶露，三日一次，不可多，不可少。施肥需用陈年腐熟的鸽粪，十日一施，薄肥勤施。且需置于通风透气、却又不能有穿堂风之处。稍有差池，叶片便会枯黄，花蕾便会消苞。娘娘爱花如命，尤其珍爱这十盆‘素雪’，将其交由虞司账养护，那是信重虞司账的‘巧思’与‘细心’。还望虞司账，务必……‘不负所托’啊。”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四个罩子一一揭开。
刹那间，仿佛有十位清冷绝俗的仙子，骤然降临在这满是木头屑和胶漆味的杂乱院子里。盆中兰花，叶姿挺拔舒展，如翠玉雕琢，叶心抽出的花莛上，绽开着数朵晶莹剔透、洁白如雪的兰花，花瓣薄如蝉翼，在微寒的晨光中微微颤动，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幽香。果然是极品。
然而，这极致的美丽，此刻在创新司众人眼中，却无异于十盆烧得通红的炭火，不，是十盆随时可能爆炸、把他们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的火药！
贵妃娘娘送来十盆价值千金、娇贵无比的极品兰花，让创新司这个连正经花匠都没有、满地是木屑胶水的“破烂”衙门“精心养护”？这哪里是“信重”，分明是赤裸裸的刁难和下马威！养好了，是应该的，养不好，甚至养死一盆，那就是“辜负信重”、“暴殄天物”、“无能”的大罪！到时候，刘贵妃有的是借口发难！
张女史脸色惨白，李太监腿又开始抖了。王女史和小顺子也急得额头冒汗，这摆明是挖好了坑等着他们跳啊！
虞清欢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十盆兰花，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走近两步，微微俯身，仔细看了看那洁白的花瓣和翠绿的叶片，还轻轻嗅了嗅那清冷的香气。
“果然是稀世珍品，娘娘厚爱，清欢……愧领了。”她直起身，对着胡太监，甚至还微微笑了笑，“请胡公公回禀娘娘，清欢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娘娘所托，将这十盆‘春兰素雪’，养护得妥妥当当。”
胡太监见她如此“上道”，笑容更盛，眼中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虞司账果然明理！那奴才就回去复命了。娘娘可是日日都念着这几盆花呢。”
送走长乐宫一行人，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十盆娇贵的兰花，像十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掌账！这、这可如何是好？”王女史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咱们哪里会养这么金贵的花？那荷叶露、陈年鸽粪，听着就麻烦！稍有闪失……”
“是啊，虞大人，”张女史也苦着脸，“这花一看就难伺候，咱们这院子，又乱，灰尘又大，万一……”
虞清欢摆了摆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她走到一盆兰花前，伸出手指，轻轻捻了捻盆中的土。土质松软，略带潮气，确实是精心调配过的养兰用土。
“娇贵？难伺候？”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再娇贵的花，也是花。是花，就需要光、水、空气、肥料，以及合适的温度和湿度。只不过，它的要求比野花杂草更精确一些罢了。”
她转身，看向院子里那些刚刚因为活字印刷有了点干劲、此刻又蔫了的下属们，声音清晰而平稳：
“诸位，贵妃娘娘给咱们送来了十盆‘考题’。这考题，考的不仅仅是养花，更是咱们创新司的‘创新’二字。若连几盆花的‘需求’都搞不定，满足不了，咱们还谈什么‘创新’？”
众人一愣。考题？创新？
“小顺子，”虞清欢开始分派任务，“你立刻去内务府，找管花木的太监，借几本关于兰花习性、尤其是‘春兰素雪’养护要点的书籍、札记，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借不到就抄，用咱们的活字，给他们印几本实用的《花木虫害防治摘要》交换！”
“王女史，你带两个人，去库房，将我们清点出来的那些废弃的竹管、陶管、小瓷瓶、还有之前试验熬胶用的那些小炉、瓦罐，都找出来，清理干净。”
“张女史，你心思细，带两个手稳的宫女，按照小顺子找来的资料，记录下这十盆兰花目前的状态：叶片数量、长短、色泽，花莛高度，花苞数量大小，盆土干湿程度，盆器尺寸。每日早晚各记录一次，不得有误。”
“李公公，你带人去御花园荷花池，收集荷叶上的晨露。多跑几趟，用干净的瓷坛装好，封口，存放阴凉处。再去禽鸟司，问问有没有陈年腐熟的鸽粪，要最好的，若无，用其他温和的有机肥替代也可，但要问清楚成分和用法。”
一连串指令，条理清晰，目标明确。众人虽然心里依旧打鼓，但见虞清欢如此镇定，也仿佛有了主心骨，纷纷应下，各自忙开。
虞清欢自己则回到公事房，铺开一张最大的草纸，拿起炭笔，开始写写画画。她回忆着前世那些模糊的、关于自动滴灌、湿度控制、简易温室的原理。兰花需要稳定的微环境？那就给它造一个！
她设计了一种多层套盆的结构：外层是大陶盆，内层是兰花原本的紫砂盆，两层之间填充吸水性好的陶粒或苔藓，通过一根细竹管从外盆底部引水，利用毛细现象缓慢向内盆供水，模拟“荷叶露”缓慢浸润的效果。又在陶盆上方设计了一个可调节开口的、用轻薄棉纸和竹篾做的罩子，既能保持湿度，又能适当通风，还能遮挡过于强烈的光线。
施肥？她画了个小小的、带细孔的陶制“缓释肥囊”，里面装入按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