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规摘要》的印制,在创新司全员莫名被激发出来的一丝“荣誉感”和虞清欢近乎严苛的流程控制下,进展得异常顺利。百册书,按照新流程,从排版、固版、刷印到装订成册,只用了短短七天,且字迹清晰、墨色均匀、装帧整齐,与往日雕版所印几乎别无二致,甚至因为活字排版灵活,还在书眉页脚添加了简单的装饰花纹和页码,更显精致。
当这百册散发着淡淡墨香的新规,被尚宫局派人郑重取走,分发至六局各司时,引起的震动远超预期。节省物料人工尚在其次,关键是这效率!往日雕印百册,没一两个月下不来,如今竟只需七日!各局主事看着手中崭新的规条,再想想自己局里那些堆积如山、等着刻印的文书册簿,心思都活络起来。打听创新司、打听那位虞司账的,一下子多了起来。
然而,还没等虞清欢喘口气,应付这些明里暗里的打探和可能接踵而来的“订单”,一道更重量级的懿旨,毫无预兆地降了下来。
寿康宫林太后,召见宫廷创新司主事、正六品司账女官,虞清欢。
消息传来,创新司刚刚升腾起的那点热气,瞬间被冻结。张女史脸色发白,李太监腿肚子都有些转筋。那可是林太后!当今圣上的生母,虽不直接干政,但在后宫地位尊崇无比,连刘贵妃在她面前都要恭恭敬敬。太后久已不理俗务,潜心礼佛,如今突然召见一个六品女官,所为何事?
王女史和小顺子也紧张得不行。小顺子甚至偷偷打探,是不是刘贵妃在太后面前进了谗言?毕竟之前那“小心淹死”的警告,言犹在耳。
虞清欢自己也有些意外。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太后召见,未必是坏事。她仔细回想关于林太后的零星传闻:出身清贵,性喜简朴,不慕奢华,但极重规矩礼法,尤其厌恶后宫倾轧、搬弄是非。先帝在时便以贤德著称,今上登基后更是深居简出。
“不必惊慌。”她安抚司内众人,“太后召见,或许是问询活字印刷之事。你们各司其职,切勿自乱阵脚。王女史,小顺子,随我回房更衣。”
她换上了最正式的那套靛青官服,仔细检查了衣领袖口是否平整,配饰是否合规。对着模糊的铜镜,她深吸一口气,将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只余一片沉静的清明。
寿康宫在皇宫东侧,环境清幽,花木繁盛,但不知是否因主人性喜简朴的缘故,殿宇陈设虽不失皇家气派,却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反而透着一种庄重肃穆的宁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若有若无的诵经声从深处传来,更添几分出尘之意。
虞清欢被宫女引着,穿过重重殿宇,最终在偏殿一间布置雅致、光线充足的小佛堂外停下。太后并未在正殿接见她。
“臣女虞清欢,叩见太后娘娘,恭请太后金安。”虞清欢在门外便依足规矩,行了大礼。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虞清欢敛衽起身,垂首步入。佛堂内供奉着白玉观音,香烟袅袅。临窗炕上,坐着一位身穿靛青色常服、未戴过多首饰、约莫五十余岁的妇人。她面容慈和,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丽,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份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气度,和一双看过来时,平静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正是林太后。她手中正拿着一卷书,仔细看去,正是创新司新印的那本《宫规摘要》。
“抬起头来。”太后放下书卷,目光落在虞清欢身上。
虞清欢依言抬头,依旧垂着眼帘,视线规矩地落在太后衣襟下摆处。
“嗯,模样倒是齐整,规矩也还周到。”太后打量了她片刻,缓缓道,“这册子,是你领着人弄出来的?”
“回太后,是臣女与创新司同僚,共同试制改良活字,所印制的《宫规摘要》试用本。粗陋之作,不敢有辱太后圣览。”虞清欢回答得谨慎。
“粗陋?”太后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书页,“字迹清晰,版面工整,装帧也用心。更难得的是,听说省了朝廷不少开销,也快了时日。哀家看,不仅不粗陋,反而精巧得很。难怪皇帝和靖王,都对你另眼相看。”
虞清欢心头一凛。太后提及陛下和靖王,语气平淡,却让她更加谨慎。“臣女惶恐,只是尽本分,偶有所得,不敢当太后如此夸赞。全赖陛下、太后洪福,靖王殿下提点,及尚宫局诸位大人支持。”
“不必惶恐。有功就是有功。”太后语气依旧温和,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哀家今日叫你来,倒不全是为了这印书的事。这宫里,新鲜玩意儿,哀家见得多了,但能长久、能安稳的,却不多。”
她端起手边的白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似乎落在袅袅的香烟上,又似乎穿透了时光。
“你入宫时日虽短,经历却不少。江南的案子,除夕的变故,还有这新设的创新司……哀家都略有耳闻。”太后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到虞清欢脸上,那目光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这宫里,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沟坎。有明枪,有暗箭,有捧杀,有孤立。你如今掌着一司,又弄出这引人注目的东西,往后的明枪暗箭,只会多,不会少。”
虞清欢屏息静听,她知道,真正的考较,要来了。
“哀家今日,便以长辈的身份,考你一考。”太后缓缓道,“若有人倚老卖老,以资历压你,刁难你司中事务,分派不公,你当如何?”
虞清欢心念电转,太后此问,绝非无的放矢。她略一沉吟,恭声答道:“回太后,若遇此等情状,臣女当先礼后兵。查明所派事务确有不公或超出本司职责能力,便依宫规旧例,据理力争,陈情于上。若对方仍执意刁难,则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哦?如何还治其人之身?”
“其所派不公之事,必有不合规、不合例之处。臣女当将其纰漏,以规条明文,一一记录在案,形成文书。不争不吵,只将此文书,按其流程,正式呈报其上级主管,并抄录一份,留司备查。同时,公开、公正、按规处理本司应尽之责,绝不以私废公,亦不因对方刁难而延误正事。此谓‘借力打力,以规为绳’。宫规体例,便是最好的力。对方既以资历、权势压人,我便以宫规、道理制之。让其有苦说不出,有错落实证。”
太后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又问:“若有同僚嫉妒,散布流言,诋毁你与上官,乃至天家,关系匪浅,靠的是……不光彩的手段上位,你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更尖锐,直指虞清欢目前处境中最敏感的隐患。她感到背后微微渗出汗意,但语气依旧平稳:“回太后,流言如风,捉之无影,辩之无益,愈描愈黑。臣女以为,应对此种诋毁,上策非辩驳,乃‘以柔克刚,以实破虚’。”
“具体说来。”
“不争口舌,不寻源头,不露愠色。只一心一意,将本司事务,做得更扎实,更出色,更无可指摘。将每一项差事,每一笔账目,每一道流程,皆做到公开、透明、有据可查、有例可循。用实打实的功绩,用无懈可击的规矩,让流言不攻自破。同时,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对上官敬而不谄,对同僚和而不流。时日一久,清者自清。众人目光,自会从虚无缥缈的流言,转向实实在在的政绩。此柔,非软弱,乃是以从容笃定之姿态,化解无形之攻击。水至柔,却能穿石。”
佛堂内一片寂静,只有檀香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太后静静地看着虞清欢,看了许久。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眼前少女沉静而挺拔的身影。没有惶恐,没有狡黠,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和一种扎根于现实的、沉稳的力量。
良久,太后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她轻轻点了点头。
“借力打力,以规为绳。以柔克刚,以实破虚。”太后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十六个字,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感慨,“你年纪轻轻,能有这般见识,懂得不逞一时意气,不陷口舌之争,以宫规为盾,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