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司的“破烂”还没完全理清，虞清欢就已经把改良活字印刷的构想，像一颗火种，投进了这潭刚刚被搅动、尚且浑浊的死水里。
起初，司里上下，包括王女史和小顺子，都是懵的。活字？那玩意儿不是前朝人搞出来、又因为“容易出错”、“字形不美”、“排检麻烦”而被束之高阁的奇技淫巧吗？宫里用的可都是请名家书写、再由匠人精心雕琢的木板，印出来的字，那叫一个端庄大气，有风骨！用那些小方块块？听着就不靠谱。
虞清欢也不多解释。她把那份画满图形的草稿贴在公事房最显眼的地方，然后开始分派任务。
“张女史，你带两个手巧的宫女，按我画的这个‘反文阳刻’的字样，先用最普通的梨木，试着刻几个字出来。不要多，先刻‘天地玄黄’四个字，大小、深浅务必一致。刻刀不够锋利，去找内务府领，就说创新司试验用，记在账上。”
张女史苦着脸，但看着虞清欢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旁边小顺子那“如实记录”的小本本，只好捏着鼻子应了。心里却嘀咕：刻字？那是雕版师傅的活计！我一个管针线的……
“李公公，你带两个识字的小太监，去内务府、翰林院、甚至宫外书肆，尽可能找来所有关于活字、印刷、乃至墨、纸、胶泥、金属冶炼的书籍、札记、哪怕是传闻记录。借不到就抄，务必详尽。”
李太监更是一脸不情愿，这大冷天的跑腿……但想起“浣衣局”三个字，还是哆嗦着去了。
“其他人，继续清理院落，归类物料。王女史，你负责记录所有物料消耗，尤其是木料、胶、墨的试用情况。小顺子，你盯紧进度，随时报我。”
安排完毕，虞清欢自己也没闲着。她一头扎进了那堆从各处搜罗来的、关于“奇技淫巧”的故纸堆里。李太监等人办事虽然拖沓，但架不住虞清欢催得紧，几天下来，倒也真弄回不少相关记载，有些甚至是从积灰的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前朝匠人笔记，字迹都模糊了。
虞清欢就着炭盆微弱的光，一本本翻看，用自制的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写写画画。她发现，本朝并非没有活字，只是用的多是胶泥烧制，或是木活字。胶泥活字易损，烧制火候难控；木活字受墨不均，易变形，而且检索排列确实麻烦，有那功夫，熟练的雕版匠人都能刻出好几块版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材料、标准化和流程。
材料……她盯着炭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昂贵的铜、锡不考虑。胶泥改良？木活字防变形？她忽然想起清点破烂时，那半截生锈的犁头……铁？不行，铁易锈。那……合金？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化学知识片段，但具体配比、工艺，全然是空白。此路暂时不通。
那就在现有材料上优化。木活字，用什么木料既便宜易得，又不易变形？她想到宫里修缮家具常用的榉木、枣木，或许可以试试。还有排检，能不能设计一种有规律的字盘，将常用字按韵部或部首排列，加快捡字速度？
她把自己的想法，用最浅显的话讲给张女史听，让她试着刻不同木料的字块，比较效果。又让李太监去找老工匠打听，什么胶熬出来又粘又容易清洗（方便重复使用活字）。她自己则拉着王女史和小顺子，用硬纸片剪出无数小方块，写上字，在桌子上摆来摆去，模拟排版，设计字盘格局。
那几天，创新司的院子里，总是弥漫着木头屑的味道、熬胶的怪味，以及虞清欢公事房里彻夜不灭的灯火。张女史刻字刻得手腕发酸，背地里没少抱怨，但当她第一次用自己刻出来的、虽然略显粗糙但大小一致的枣木活字，蘸了墨，在白纸上印出一个清晰的“天”字时，自己都愣住了。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李太监跑断了腿，骂骂咧咧，却也真从一个快退休的、嗜酒如命的老装裱匠那里，淘换来一种用鱼鳔混合某种树汁熬制土胶的方子，据说粘性不错，也易溶水解开。
小顺子则成了“人体试验品”，天天被虞清欢抓着用各种排列方式的纸片字模“排版”，累得眼花缭乱，但也渐渐摸出点门道，发现按虞清欢设计的“部首区位法”排布，找字确实快了不少。
虞清欢更是个狠人。她白天盯着各项试验，晚上整理数据，对比效果。哪种木料收缩率最小？哪种胶水平均干燥时间最短、剥离时对字块损伤最小？字块大小、高度、边距多少最利于均匀着墨、排版稳固？她全都要记录，比较，调整。
失败是家常便饭。刻坏的字块堆了一小筐，熬废的胶弄得满屋子怪味，排好的版刷上墨一印，不是糊成一团就是深浅不一。但每次失败，虞清欢都面无表情地记录下来，然后平静地说：“换种木料试试。”“胶的比例调整一下。”“字块高度再打磨统一半分。”
她的冷静和执着，渐渐影响了周围的人。连最初最不情愿的张女史，在一次成功地印出一小段清晰的《千字文》后，看着那整齐的字迹，也忍不住“咦”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亮光。李太监虽然还是能偷懒就偷懒，但至少交办的事情，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敷衍了。
半个月后。
虞清欢拿着三份样品，走进了尚宫局的正堂。一份是传统的雕版印刷的《宫规》首页，字迹优美，但木板厚重，雕工复杂。一份是用最初级方法制作的枣木活字印刷的同样内容，字迹稍显质朴，但笔画清晰。最后一份，是用改良后、标准化制作的枣木活字，配合新熬制的胶和优化排版流程印制的，不仅清晰度不输雕版，而且因为字块标准，版面极为整齐。
更重要的是成本。虞清欢附上了一本简明的账册对比：雕刻同样一百页内容的雕版，需上好棠梨木料、资深雕工耗时数月，工料成本高昂。而制作一套常用字（约三千字）的改良枣木活字，木料易得，刻制虽也需工时，但一旦制成，可反复使用，排列组合印刷不同内容，长远计算，成本不及雕版的三成。且印刷速度，在熟练工操作下，是雕版印刷的五倍以上。
尚宫局几位主事女官传阅着样品和账册，脸上先是惊讶，继而怀疑，反复比对，最后是掩饰不住的震动。
“这……这真是你们创新司弄出来的？”尚宫局首席周尚宫，一位五十多岁、向来以严谨刻板著称的女官，扶了扶眼镜，仔细审视着活字印刷的样品，尤其是那份整齐得不可思议的版面。
“回周尚宫，正是。”虞清欢恭敬答道，“此乃初成，尚有改进余地。例如字模材质可进一步优选，排检器械亦可设计专用工具以提升效率。但目前来看，用于印制大量、内容固定的宫内文书、规条、基础读本等，应可节省大量物料与人工。”
周尚宫沉默良久，又看了看那本成本账册，终于缓缓点头：“若真如账册所言，此物……大有可为。宫中每年光印制各局司规条、启蒙册子，所耗木料、人工，便是一笔巨数。若真能节省七成以上……”
她看向虞清欢，目光锐利：“虞司账，你可能确保此活字清晰耐用，且所印文书，形制规范，不损宫中体面？”
虞清欢早有准备，呈上一份更详细的“活字印刷规范流程及质量标准”，连同几个封装好的标准字模样品。“下官已拟定初步章程，可确保自选料、刻制、排版、印刷、保管各环节，皆有规可循，质量可控。此为新制标准字模，周尚宫可令人试印查验。”
周尚宫仔细看了流程，又让人当场试印了几页。看着那与雕版几乎无异、却是由一个个小方块快速排印出来的整齐字迹，堂内几位女官再也掩不住惊叹。
“好！好！”周尚宫一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竟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虞司账，此事你做得极好。这活字印刷之法，便先从印制新版《宫规摘要》百册，分发六局试用开始。若试用无误，当可逐步推广。所需物料、人手，你拟个条陈上来，尚宫局会全力配合。”
“谢周尚宫！”虞清欢行礼，心中也松了一口气。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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