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雨歇,天色却依旧像一块泡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透不出半点亮光。空气湿冷,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子陈年木头和旧书的霉味儿。
虞清欢正式履新“宫廷创新司”主事,正六品司账,独掌一司。
创新司的衙署,不在六局二十四司任何一处,而是被安排在宫城西北角一处颇为偏僻的院子。据说前朝是个堆放杂物、后来闹过几次“不干净”传闻,因而闲置多年的库房。院子不算小,三进,房屋也算齐整,只是长久无人打理,墙皮斑驳,瓦缝里长出枯草,院子里铺地的青砖缝隙里,倔强地冒着一丛丛湿漉漉的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推开吱呀作响的掉漆木门,一股子灰尘混合着潮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旧年纸张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想打喷嚏。
王女史和小顺子提前带人来打扫了两日,也仅仅是将正厅和前院勉强收拾出个能下脚的样子。后院和两侧厢房,依旧堆着些蒙尘的破旧家具、朽坏的木架,角落里甚至还结着蛛网。
虞清欢带着王女史和小顺子走进这“新衙门”时,院子里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十几号人。这便是拨给创新司的全部“班底”:六名从各局抽调来的、年龄普遍偏大、眼神里透着“混日子”或“被发配”两种光芒的女史或管事太监;八名刚从“贱役所”分来、年纪尚小、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粗使宫女和太监。
点卯的时辰是辰时三刻。虞清欢踏入院子时,恰好是辰时三刻的梆子敲响。
她站定在院子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歪歪扭扭、神色各异的队伍。空气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宫人走动声和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本官虞清欢,奉旨主理宫廷创新司。”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寂静的院子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今日点卯,诸位都到齐了,很好。从今日起,诸位便是我创新司的人了。司内一应事务,皆需按章程办理。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本官眼里,揉不得沙子。”
下面一片寂静。几个老油子似的女史太监低着头,眼神却互相瞟着,嘴角撇着不易察觉的弧度,显然没把这年轻上司的话当回事。那些小宫女小太监更是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虞清欢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也不多言,只对王女史点了点头。王女史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主事有令,今日起,先理清司内一应物品、账册、人员名册。请各位将各自知晓的、此前分拨到本司的器物、料品、文书,无论新旧好坏,一一登记造册。由张女史、李公公牵头,限今日酉时前,将初册交到主事公房。”
被点名的张女史和李太监一愣,互相看了一眼。张女史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眼神有些飘忽,原是尚服局管针线的,因手脚不太干净被排挤出来。李太监五十多岁,干瘦矮小,眼皮耷拉着,原是内务府管杂库的,最是懒散油滑。这两人算是这群“老资格”里领头的。
“这……”张女史迟疑道,“虞大人,这院子荒了许久,东西杂乱,一时半会儿恐怕……”
“是啊,虞大人,”李太监也跟着帮腔,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宫里老太监特有的那种慢悠悠的腔调,“有些物件年头久了,都朽了坏了,登记起来费时费力,不如先挑拣能用的……”
“张女史,李公公。”虞清欢打断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浅笑,眼神却清凌凌的,像初春化雪的水,“本官说的是,无论新旧好坏,‘一一’登记。朽了坏了,也需登记在册,注明状况。今日酉时,初册必须呈上。若人手不够,所有人,包括本官,一起动手。若到时辰交不上来……”
她顿了顿,目光在那几个明显开始露出不耐烦神色的老油子脸上转了一圈,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那便是诸位,连同本官,办事不力。本官自会向总管太监和孙嬷嬷请罪。至于诸位……创新司初创,人浮于事可不行,想必内务府很乐意将诸位调去更‘需要’人手的地方,比如……浣衣局?或者慎刑司外院?”
浣衣局!慎刑司!这几个字像冰锥子,一下子扎进了那几个原本漫不经心的老油子心里。他们脸色瞬间白了,再不敢怠慢,慌忙躬身:“是,是,奴婢(奴才)遵命!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队伍总算有了点样子,在张女史和李太监不情不愿的指挥下,开始稀稀拉拉地动起来。但效率嘛,就跟老牛拉破车差不多。不是这个说找不到笔墨,就是那个抱怨某件破桌子太重搬不动。小宫女小太监们更是茫然无措,常常是三个人搬一张条凳,还能磕了碰了,弄得鸡飞狗跳。
虞清欢也不催促,只带着王女史和小顺子,进了勉强收拾出来的正厅,暂时充作公事房。里面同样空旷,只有一张旧书案,两把椅子,一个炭盆烧着,勉强驱散些寒意。
“掌账,这些人……”王女史忧心忡忡,一边拿出自带的笔墨纸砚摆好,一边低声道,“怕是难用。”
“无妨。”虞清欢坐下,接过小顺子递来的、裹着棉套子保温的手炉,淡淡道,“难用,才有用的价值。去,把我带来的那几口箱子搬进来。”
箱子搬进来,打开。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册、格式文书、甚至还有几套算盘、几盒新制的炭笔,以及一些王女史和小顺子都叫不出名字的、奇奇怪怪的小工具。
“小顺子,你去盯着他们登记,不必插手,只看着,记下谁在偷奸耍滑,谁在踏实干活。王女史,你随我,先把这创新司未来的章程、职司、分派、奖惩条例,理出个初稿来。”
接下来的三天,这处偏僻的院子,成了皇宫西北角最“热闹”的地方。
虞清欢几乎是不眠不休。白天,她亲自带着王女史和小顺子,清点核对每一件登记上来的破烂。一张缺腿的桌子,她让人记下尺寸、材质、损坏情况,甚至估算修复需要多少木料、工时。一堆受潮霉烂的旧账本,她让人小心摊开晾晒(虽然大部分已无法挽救),记录下大致年份、涉及事项。她甚至能从角落里翻出半截生锈的犁头,若有所思地端详半晌,让记下“疑似前朝农具残件,铁质尚可回炉”。
她行事极有条理,要求明确到近乎苛刻。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如何分类编号,记录格式必须统一,字迹必须工整。那些想糊弄的老油子,很快发现糊弄不过去,这位年轻的上司,眼睛毒得很,一点错漏都能立刻指出,而且引经据典(主要是宫规和旧例),让人无法反驳。想偷懒?小顺子那双眼睛就跟黏在身上似的,晚上汇总到虞清欢那里的“观察笔记”,能把你一天上了几次茅房、偷了几次懒都记得清清楚楚。
晚上,当那些宫女太监累得东倒西歪回去后,虞清欢公事房的灯,往往要亮到子时以后。她在根据清点结果和人员表现,制定详细的章程。从每日点卯时辰、任务分派流程、物料领用手续,到差事完成标准、考评细则、赏罚条例,甚至包括了司内卫生轮值、突发状况应对……事无巨细,条分缕析。她还根据各人特长(或暴露出的缺点),初步拟定了分工。比如那个手脚不太干净但女红尚可的张女史,被她安排去管理将来可能用到的针线布料类物料登记(但有严格的领用和核销制度盯着);那个懒散但算账还凑合的李太监,被安排协助王女史做最初的物资账(但每笔账都必须有第三人复核)。
她用的不是文言,而是通俗易懂的大白话,但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几乎没有空子可钻。她还让王女史用炭笔和自制的、画了格子的“表格”来呈现,一目了然。
到了第三日傍晚,当初册、章程、初步分工一并摆在那张旧书案上时,前来“探听情况”的孙嬷嬷,拿起那厚厚的、字迹工整清晰、条目分明的册子和章程,翻看了半晌,沉默了很久。
“这些……都是你这三日弄出来的?”孙嬷嬷指着章程里关于“创新提议征集与奖励办法”的条款,声音有些干涩。
“是。”虞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