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年节的最后一点喜庆气儿,被清晨一场突如其来的、细如牛毛却又绵绵不绝的春雨,浇得透透的,只剩下满城湿漉漉、灰蒙蒙的颓唐。屋檐滴着水,石板路汪着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泥土、青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宫墙深院的、陈年的阴冷气息。
  虞清欢穿着崭新的、按正六品司账规制特制的靛青色官服,外罩一件同色锦缎镶貂毛领的披风,站在相府那扇沉重、已有些斑驳的朱漆大门门槛内,最后回望了一眼。
  门内,父亲虞弘站在滴水檐下,身形在雨幕中显得有些佝偻,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复杂地望着她,有担忧,有不舍,也有一种被时局和女儿推着、不得不硬起的决然。清晏站在父亲身侧,穿着簇新的书院青衿,身姿挺拔,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眼眶微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只用力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姐姐,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进骨头里。秋露撑着伞,站在稍后些,脸上泪痕未干,却努力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门外,一辆青幄小马车停在细雨里,车辕上坐着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的老车夫,是小顺子托人从军中退下来的可靠老兵。王女史撑着油纸伞,候在车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忧色。小顺子则穿着利落的短打,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机警地扫视着四周——他如今是虞司账正式的、宫里挂了号的随行太监了。
  “父亲,清晏,秋露,我走了。”虞清欢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在淅沥的雨声里,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她没有说“保重”,也没有说“等我回来”。该说的,昨夜都已经说完了。此刻,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显得苍白。
  她只是对着门内的亲人,深深一福。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槛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踏进细雨里,冰凉的雨丝立刻扑打在脸上,带着早春料峭的寒意。王女史连忙将伞举过她头顶。虞清欢没有停顿,径直走向马车。小顺子早已麻利地摆好了脚凳。
  上车,坐定。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向着皇宫的方向,缓缓驶去。她没有再回头撩开车帘看一眼。相府的大门,在渐渐密集的雨幕中,迅速向后褪去,变小,模糊,最终消失在被雨水濡湿的车窗后。
  马车穿过尚在年节慵懒中未完全苏醒的街市,行人稀疏,店铺半开。偶尔有认识这辆宫里制式马车、或是消息灵通的人,投来或好奇、或敬畏、或复杂难言的一瞥。虞清欢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铜牌,和贴身收藏的那本“秘密笔记”硬质的封皮。
  江南织造案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沈阔秋后问斩的旨意已下,其党羽还在陆续清算。首辅徐阶依然“病”着,但谁都知道,这位三朝元老绝不会就此倒下。刘贵妃在宫中也异常“安分”,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底发毛。而除夕夜乾元殿那场神秘的召见,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她这个刚刚在风口浪尖上站稳一点脚跟的“虞司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要被抛入更深、更急的漩涡。皇帝、靖王、甚至可能还有那位“病中”的首辅,他们布下的,是怎样一盘棋?而她,在这盘棋里,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马车驶入西华门,熟悉的、带着皇家威严和沉沉暮气的宫墙气息扑面而来。守门侍卫验过腰牌,恭敬放行。宫道深深,雨丝在琉璃瓦和汉白玉栏杆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更显空旷寂静。偶尔有低品级的宫女太监匆匆走过,见到马车,都慌忙避让到道旁,垂首肃立。
  会计司所在的院子,在雨后显得格外清冷。那半间烧毁的账库尚未完全修复,焦黑的残骸被油布勉强遮着,像一道狰狞的伤疤。虞清欢的马车在院门口停下。
  她刚被小顺子搀扶着下车,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会计司的正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孙嬷嬷带着沈司计、严司计,以及司里几位有头脸的管事女史,竟都迎了出来。人人脸上神色复杂,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探究和一丝……疏离的敬畏。
  “虞司账回来了。”孙嬷嬷当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深沉的打量,“一路辛苦。”
  “有劳嬷嬷和各位大人相迎,折煞清欢了。”虞清欢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平级礼,姿态放得极低。她知道,自己这次“奉密旨出京”(虽然具体任务未公开,但宫中无秘密,大致风向都已猜到),在会计司众人眼中,已不仅仅是那个“能干但惹事”的虞典账了,更是一个与天家、与朝堂最高层有了直接、且危险联系的“特殊人物”。敬畏有之,忌惮更有之。
  “进屋说话吧,雨凉。”孙嬷嬷侧身让开。
  一行人进了会计司的正厅。厅内烧着炭火,比外面暖和许多,但气氛却有些凝滞。孙嬷嬷让其他人各自散去忙,只留下了虞清欢。
  “坐。”孙嬷嬷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你离宫这几日,宫中……还算平静。刘贵妃那边,没什么动静。徐首辅告病,陛下也未曾再提江南案后续。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虞清欢沉静的面容:“你如今是司账了,职权更重,盯着你的眼睛,也更多。今后之路,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要好自为之。”
  这是提醒,也是告诫。孙嬷嬷在宫中几十年,见过太多骤然得势、又骤然陨落的人物。虞清欢的崛起太快,太猛,树敌太多,如今又被卷入更复杂的棋局,前景实在难料。
  虞清欢迎上孙嬷嬷的目光,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极淡的、却异常明亮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惶恐,只有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和一丝……顽劣的狡黠?
  “嬷嬷的教诲,清欢铭记于心。”她声音清脆,带着笑意,“不过嬷嬷放心,清欢别的不敢说,唯有一点还算拿手——那便是,无论前路有多少惊涛骇浪,魑魅魍魉,我的人生信条只有一条:定要让那些想看我笑话、想把我踩下去的人……”
  她微微偏头,眼神清澈,语气轻快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最后,都笑不出来。”
  孙嬷嬷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官眼中那簇奇异的光芒,那光芒不刺眼,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和伪装,直抵本质。沉默了片刻,孙嬷嬷终究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去吧。你的公事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在东厢。一应物件,都已齐备。若有缺的,让王女史来领。”
  “谢嬷嬷。”虞清欢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正厅,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她带着王女史和小顺子,走向东厢那间属于司账的、更宽敞也更独立的公事房。推开门,里面果然窗明几净,书案、书架、椅榻、炭盆一应俱全,甚至多了一架半新的多宝阁,上面空空荡荡。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院子里,几个新拨来伺候的低等宫女太监,正在小顺子的指挥下,打扫庭院,搬运一些简单的箱笼杂物。其中有一个穿着半旧绿裙、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眉眼清秀却带着怯生生神情的宫女,抱着一摞账册经过窗下,似乎有些吃力,脚下被湿滑的青苔一绊,惊呼一声,怀里的账册“哗啦”散落一地。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奴婢该死!”小宫女吓得脸都白了,慌忙蹲下身去捡,手忙脚乱。
  虞清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说话。王女史连忙要出去呵斥,却被虞清欢轻轻抬手止住。
  那小宫女慌乱地捡拾着,忽然,她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趁着周围无人注意,以极低极低、几乎只有气声的音量,飞快地朝着窗口方向说了一句:
  “虞、虞大人……刘、刘贵妃娘娘让奴婢捎句话……”
  她声音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