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绒衣在宫里引起的这阵不大不小的风潮,随着织染局正式接手、量产、并按皇后懿旨有条不紊地发放,渐渐从一种引人瞩目的“新奇玩意”,变成了后宫冬日里一项“惠而不费”的寻常恩典。那些穿着轻暖羽绒衣、不再瑟缩的低等宫人,对虞清欢和皇后自然感激涕零。尚服局虽然憋屈,但见此事已成定局,且虞清欢并未借此进一步追究他们之前的刁难,也只能偃旗息鼓,只是暗地里将虞清欢恨得更深。
创新司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专注于改良活字印刷、完善宫中典籍索引的草案。虞清欢依旧深居简出,每日不是在公事房写写画画,就是在院子里和工匠讨论某个排检盘的细节,仿佛对后宫因她而起的种种波澜浑然不觉,也无意借这股东风再做什么文章。
然而,这份刻意的低调和“安分”,并未能让她真正远离风暴中心。相反,她越是表现得“只做事,不问是非”,在某些人眼中,就越是“心机深沉”、“所图甚大”。
腊月初的一天,天色阴沉,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虞清欢正在核对一份新印的《内训》校样,常公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创新司门口,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
“虞掌制,陛下有口谕,宣您即刻至乾元殿西暖阁见驾。”常公公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虞清欢看不懂的、复杂的意味。
虞清欢心头一跳。乾元殿西暖阁,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私下召见近臣的地方,比东暖阁更为私密。皇帝在此召见她一个后宫女官,绝非寻常。
“臣遵旨。”她放下校样,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没有多问,跟着常公公走出了创新司。
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通往乾元殿的宫道似乎比往日更加漫长寂静。虞清欢心中念头飞转。是因为羽绒衣的事?虽然此事皇后已定夺,且结果圆满,但终究是她“越俎代庖”,弄出了尚服局职责范围内的东西,还闹出了不小动静。皇帝是要过问?还是因为内务府、织染局的整顿,后续清查牵扯出了更多人,有碍事的告到了御前?亦或是……德妃、刘贵妃,或者别的什么人,又说了什么?
思绪纷乱间,已到了乾元殿西暖阁外。常公公通禀后,示意她进去。
暖阁里燃着银霜炭,温暖如春,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龙涎香。皇帝未着龙袍,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站在悬挂着一幅巨大《江山万里图》的墙壁前,背对着门口,仿佛正在凝视画中苍茫的山水。
“臣女虞清欢,叩见陛下。”虞清欢依礼参拜,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平身。”皇帝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无形威压,让暖阁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谢陛下。”虞清欢起身,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一份摊开的奏章,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暖阁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良久,皇帝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虞清欢,你入宫,快两年了吧?”
“回陛下,是。臣女于景隆二十一年春入宫,至今一年又九个月。”虞清欢恭敬答道。
“一年又九个月。”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从典籍到掌制,连升数级。查账,肃贪,推行新法,整顿积弊,甚至……连御寒的衣物,都能弄出新花样。这宫里,许久没有出过你这般能干的……女官了。”
他刻意在“女官”二字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虞清欢心头一凛,知道重点来了。她越发恭谨地低下头:“臣女惶恐。皆是赖陛下洪福,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庇佑,及各位大人提点,臣女只是尽本分,偶有所得,不敢当陛下如此赞誉。”
“本分?”皇帝的目光似乎锐利了些,“你的本分,是什么?”
“臣女蒙陛下信重,授以掌制之职,主理创新司,兼协理织染局。臣女之本分,便是打理好司局事务,厘清账目,节省用度,改良旧法,以应宫中所需。”虞清欢回答得滴水不漏。
“嗯,打理司局事务,改良旧法,以应宫中所需。”皇帝点了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那朕问你,自你入宫以来,所行之事,无论是查内务府、整织染局,乃至此次的羽绒衣,看似皆是份内之事。然则,桩桩件件,无不触及旧利,震动陈规,乃至……牵连前朝,影响宫闱。朝中已有议论,言你一介女流,手伸得太长,所行所为,已非寻常女官职分,近乎……干政。”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虞清欢:“虞清欢,你对此番议论,有何看法?”
来了!最敏感、也最致命的问题!女子干政!这是悬在所有后宫有所作为女子头顶的一把铡刀,是无数能吏良才折戟沉沙的深渊!刘贵妃、德妃,甚至朝中某些对头,恐怕没少用这个罪名攻讦她!皇帝此刻问出,既是试探,也是警告,更可能……是一种审视和裁决的前奏。
虞清欢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慌,更不能有丝毫迟疑或辩解。皇帝要听的,不是狡辩,而是态度,是立场,是底线。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狂跳的心镇定下来,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向皇帝,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陛下,臣女愚见,所谓‘干政’,当指后宫妃嫔、女官,逾越本分,干预朝堂政事,如官员任免、军国大计、律法刑名等,此乃祖宗家法所禁,亦为臣女所不敢,亦不能为。”
她顿了顿,继续道:“然臣女自入宫以来,所为之事,桩桩件件,皆在陛下所授职分之内。查内务府账目,因其贪墨侵蚀宫帑,动摇宫闱根本,臣女掌稽核之权,见此蠹虫,岂能坐视不理?此乃守陛下之财,护宫中之法,何来干政?”
“整顿织染局,因其积弊已深,靡费国帑,所出不堪用。臣女奉旨协理,自当拨乱反正,使其重回正轨,以应宫中用度。此乃尽臣子之责,办陛下之差,何来干政?”
“至于羽绒御寒之物,乃是因尚服局供应不力,臣女司内宫人受冻,不得已自行设法。后蒙皇后娘娘体恤,将此制法推广,惠及宫人,节省用度。此乃急宫中所急,解陛下之忧,何来干政?”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清晰有力,逻辑严密。她将自己所有的行为,都牢牢框定在“职分”、“奉命”、“急公”的范畴内,与“干政”划清了界限。
“陛下,”虞清欢微微躬身,语气恳切而坚定,“臣女以为,若将宫中账目清查、用度管理、器物改良、乃至急解宫人冻馁之苦等份内应为之事,皆冠以‘干政’之名,则六局二十四司,内务府上下,所有为宫中事务尽心尽力之女官、太监,岂非皆在‘干政’?长此以往,人人自危,束手束脚,宫中事务如何运转?陛下之忧,何人能解?太后、皇后娘娘之命,何人能办?”
她最后这句话,掷地有声,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宫中运转”和“皇命执行”的层面,点出了“干政”帽子滥用的危害。
暖阁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皇帝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风云涌动,又渐渐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好一个‘份内应为之事’。”皇帝缓缓开口,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你倒是个明白人,也……是个胆大的人。”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细雪。
“朕用你,是看中你的才干,你的胆识,你的……不循常理。”皇帝的声音有些低沉,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虞清欢说,“这宫里,规矩太多,暮气太重。需要些新鲜的东西,来搅动一下。你做的,很好。”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虞清欢身上,那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难以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