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司用“鸟毛”自制冬衣,不仅御寒效果奇佳,而且轻便异常的消息,像深秋里一把干透的茅草沾了火星,借着后宫无处不在的窃窃私语和好奇目光,“呼”地一下,烧遍了六宫每一个角落。起初是惊讶、怀疑、甚至带着点鄙夷——“鸟毛?那也能穿?岂不是一身禽臊味?”但很快,随着亲眼见过、甚至偷偷试穿过的宫女太监们信誓旦旦的保证,以及创新司上下穿着那轻飘飘、暖烘烘的“羽绒衣”在宫里行走时那份从容自得,舆论的风向悄然转变。
尤其是当几位素来怕冷、位份又不高、往年冬衣总被尚服局“疏忽”的低位嫔妃,各自通过门路,从创新司“匀”到了一两件羽绒背心或护膝,亲身感受过那“轻若无物、暖如春阳”的奇妙后,赞誉之声便再也压不住了。
“本宫这老寒腿,往年入了冬就跟灌了铅似的,今年穿上虞掌制送的这护膝,在廊下走一圈,竟只觉温温的,酸胀都轻了不少!”一位久病不起的先帝老太妃,难得有了精神,对着来请安的皇后和几位高位嫔妃,将虞清欢和那羽绒护膝夸了又夸。
“可不是么!那短袄穿着,在屋里都觉得燥,出门披个斗篷就够了,省了裹成球的臃肿!”一位不得宠的美人,也忍不住向相熟的姐妹炫耀。
尚服局扣着冬衣不发,反逼得创新司弄出了更好的御寒之物——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六宫主位耳中。皇后听闻,只是温婉一笑,对身边女官道:“虞掌制总是有些奇思妙想,能解燃眉之急,是好事。”未对尚服局作任何评价,但态度已然明了。
刘贵妃在长乐宫摔了第三个杯子,这次不是因为虞清欢,而是骂尚服局“一群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而德妃,在漱玉宫听到心腹宫女禀报各宫对羽绒衣的赞誉,以及尚服局因此事备受非议时,脸上那惯常的温婉笑容,终于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有些幽深。她没想到,自己随手布下的一步“闲棋”,本想给对方添点堵,挫挫锐气,却反而成了对方的“垫脚石”,让虞清欢和那劳什子创新司,又大大出了一次风头,还顺便狠狠打了尚服局的脸。
“鸟毛……羽绒……”德妃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瓷盏边缘,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神色变幻。她小看了那个虞清欢,或者说,小看了对方那种不按常理出牌、总能从绝境中找到出路的“创新”能力。这不是一个能被轻易拿捏、或用常规手段打压的对手。
然而,此时后悔或加大打压力度都已来不及。羽绒衣的风潮,已然形成。各宫询问、求购、甚至暗示“进献”的声音,开始隐隐传到虞清欢耳中。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追捧”和可能带来的新麻烦,虞清欢的反应,再次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
她没有趁机将羽绒衣的制作方法秘而不宣,待价而沽,或是只作为讨好高位、结交人脉的“私物”。更没有借此大肆敛财——虽然她知道,这东西若私下售卖,绝对能赚得盆满钵满。
在又一次小朝会后,虞清欢当着皇后、六局掌事的面,主动出列,就“羽绒冬衣”一事,做了正式禀报。
“……近日因天寒,创新司试以禽鸟细绒填充衣物,侥幸有成,御寒颇佳。此物取材自宫中废弃禽羽,本为节用。今既略有小成,臣以为,不应藏私。且宫中上下,冬日苦寒者众,尤以低位宫人、年长体弱者为甚。故臣恳请,将此‘羽绒衣’制法公开,移交织染局,由织染局统一采集禽绒、制作成衣,按宫中定例,酌情发放,或平价供给有需者。一则,可惠及更多宫人,彰显天家仁德;二则,可为宫中节省大量棉帛开销;三则,织染局可借此新增一进项,盈余充公,以补旧欠。”
她将制作方法、注意事项、甚至初步的成本核算,都写成条理清晰的章程,附上几件样品,一并呈上。姿态磊落,毫无私心,完全是从“宫中大局”、“节俭惠民”的角度出发。
皇后仔细看了章程和样品,又询问了尚宫局、尚服局、内务府几位掌事的意见。那羽绒衣的轻暖,有目共睹;虞清欢提出的由织染局量产、惠及宫人、增加公中收入的想法,更是无可指摘,甚至可以说是“忠心体国”的典范。尚服局掌事虽然心里憋屈,但此时哪敢说半个不字?只能捏着鼻子附和“虞掌制思虑周详,实乃良策”。
皇后当场准奏。着令织染局即刻接手羽绒衣的制作事宜,按照虞清欢提供的章程,规范流程,确保质量。所需禽绒,由内务府协调各宫苑、御膳房统一收集。成品优先保障各宫低位嫔妃、年长宫人、及体弱患病者的御寒之需,若有盈余,可按成本价供给其他宫人,严禁私相授受、高价售卖。所有收支,独立建账,盈余部分,三成留织染局做日常经费,七成上缴内务府充公。
旨意一下,众人反应各异。低位宫人和怕冷的妃嫔自然是欢欣鼓舞。尚服局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内务府乐得又多一笔可掌控的进项。而德妃,在听到虞清欢竟如此大方地将“秘方”公开、还将其变成一项“公事”后,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身边心腹道:“此人……确非池中之物。以后,莫要再轻易招惹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刚刚走上正轨的织染局。乔工匠和赵太监简直喜出望外。这羽绒衣制作,技术难度不高,主要在于绒毛处理和绗缝,正适合织染局现有的人力。而且这是皇后娘娘亲自交办的差事,做好了是政绩,还能有稳定收入!他们立刻按照虞清欢的章程,在织染局内单独划出一个院子,招募了一批手巧的宫女,由张女史带人过去指导,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虞清欢也信守承诺,将创新司这边所有关于羽绒衣制作的经验、工具、甚至那几个已经熟练的宫女,都一并移交给了织染局。只留下几件样品和那份章程底稿,作为纪念。
看着织染局那边迅速步入正轨,一车车清洗晒干的禽绒被运进去,一件件轻暖的羽绒衣被制作出来,按照皇后的吩咐,优先发放到那些最需要的人手中,虞清欢站在创新司的廊下,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深秋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落在她身上,带着淡淡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