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染局扭亏为盈、绸缎质量反超往年的消息,像一阵带着馨香和金钱味的暖风,吹散了深秋的萧瑟,也吹动了后宫一池本就未曾真正平静过的春水。虞清欢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查账能手”、“铁面女史”、“创新怪才”,更与“能吏”、“干臣”、“善于理财”这些在朝堂上对男性官员的赞誉词汇隐隐挂钩,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势姿态,烙印在后宫乃至前朝部分关注者的心里。
皇帝对织染局的“起死回生”龙颜大悦,虽然没有再次明旨褒奖,但内务府拨给创新司(兼管织染局)的季度用度和物料,明显又丰厚、顺畅了不少。尚宫局、尚服局等与织染局有业务往来的衙门,态度更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弯,从前的不屑与刁难,变成了现在的客气与“请教”,连周尚宫见了虞清欢,都会主动颔首致意,甚至能闲聊两句“近来天凉,虞掌制注意添衣”。
然而,虞清欢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水涨船高,盯着她这条“船”的眼睛就更多,暗处的漩涡和礁石,也只会更加险恶。刘贵妃那边暂时蛰伏,但绝不可能罢休。内务府经她掀起的风波,余震未消,不知多少人恨她入骨。如今织染局这块肥肉又被她从某些人嘴里硬生生抠出来,还整治得油光水滑,不知又断了多少人的财路,招了多少嫉恨。
就在这表面风光、内里危机四伏的当口,一份来自“漱玉宫”的赏花帖子,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被一个面容清秀、举止稳重的宫女,送到了创新司。
帖子是上好的洒金粉笺,带着淡雅的梅花香,字迹娟秀飘逸,落款是“漱玉宫德妃”。内容很简单,说是宫中西府海棠秋日二度花开,颇为难得,特邀虞掌制于三日后过宫赏花品茗。
德妃,徐氏,当朝首辅徐阶的嫡女,入宫多年,位份尊贵,膝下育有皇三子。她性喜清静,为人低调,在后宫以“端庄贤淑”、“知书达理”著称,与刘贵妃的张扬跋扈、皇后的温婉宽和,形成微妙三角。她甚少主动结交低位嫔妃,更遑论女官。此次主动下帖,邀虞清欢这个风头正劲却也争议缠身的“能吏”赏花,其意不言自明。
“德妃娘娘……”王女史拿着帖子,有些不安,“这位娘娘向来深居简出,此番邀请,怕是……”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虞清欢接过帖子,指尖拂过那精致的洒金纹路。德妃,首辅之女……在这个当口伸出橄榄枝,其背后代表的势力,以及可能蕴含的深意,让她不得不深思。
首辅徐阶,在江南织造案和内务府风波中,虽然因沈阔倒台和自保而“称病”暂避锋芒,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庞大势力,并未受到根本动摇。德妃作为其女,在宫中的地位和影响力,也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此刻示好,是看中了自己的“利用价值”?是想拉拢自己,对抗刘贵妃甚至皇后?还是……另有图谋?
无论如何,这帖子,不能不去。但去了,如何应对,却需万分谨慎。德妃不是刘贵妃,不会用那般直白刁钻的手段。她的“拉拢”,恐怕会更加“体面”,也更加难以推拒。
三日后,虞清欢换上了一身不失礼数但绝不张扬的靛青色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带着王女史,准时来到漱玉宫。
漱玉宫如其名,环境清幽雅致,庭院中引了活水,凿了小池,池边几株西府海棠果然在秋日里绽出了稀稀落落、却格外娇艳的二次花,在微凉的风中颤巍巍地立着,别有一番风致。正殿不如长乐宫奢华,却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底蕴,多宝阁上陈列的多是古籍、字画、文房清供,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檀香和书卷气。
德妃并未在正殿,而是在临水的水榭中设了茶席。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淡紫缠枝莲的常服,外罩浅杏色比甲,未戴过多首饰,只腕上一对莹润的羊脂玉镯,耳畔两点米珠,衬得人气质温婉沉静。她年约三十许,容貌并非绝色,但五官端正,皮肤白皙,尤其一双眼睛,清澈平和,看人时带着淡淡的笑意,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臣女虞清欢,见过德妃娘娘,娘娘金安。”虞清欢依礼参拜。
“虞掌制不必多礼,快请起。”德妃声音柔和,抬手虚扶,“早就听闻虞掌制年轻有为,心细如发,一直想见见。只是本宫性喜清静,又恐打扰虞掌制忙于公务。今秋海棠复开,也算是个由头,请虞掌制来说说话,尝尝本宫娘家新送来的庐山云雾。”
态度亲切自然,毫无架子,让人如沐春风。
虞清欢道了谢,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宫女奉上清茶,茶香氤氲。德妃先是闲话了几句秋日景致,问了问织染局近况,语气只是寻常关心,并无打探之意。
“本宫虽在深宫,也常听父亲提及,朝中如今,缺的就是虞掌制这般实心用事、能干实务的臣子。”德妃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感慨,“尤其是女子为官,更是不易。要做出些成绩,让朝野上下信服,非有过人之能、坚韧之心不可。虞掌制以一己之力,肃清内务府积弊,整顿织染局颓势,实乃我辈女子楷模。”
“娘娘过誉了,臣女愧不敢当。皆是赖陛下洪福,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庇佑,及各位大人支持,臣女只是尽本分而已。”虞清欢谦逊道。
“本分二字,说来容易,做到却难。”德妃轻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虞清欢沉静的脸上,那双平和的眼睛里,似乎有幽微的光芒闪过,“尤其在这宫里,想做点实事,守住本分,往往意味着要得罪人,要面对明枪暗箭。虞掌制入宫时日虽短,想必……已深有体会。”
来了。虞清欢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娘娘说的是。宫中事务繁杂,人际错综,臣女年轻识浅,唯有谨守宫规,秉公办事,但求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说得好。”德妃微微颔首,语气愈发恳切,“只是,虞掌制,独木难支,孤掌难鸣。这宫里,有时候,光有‘本分’和‘公心’,是远远不够的。还需有……同道之人,互为臂助,方能在这波涛之中,行稳致远。”
她顿了顿,看着虞清欢,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本宫入宫多年,虽不才,却也略知这宫闱深浅。刘氏跋扈,树敌无数,其行事,终非长久之道。皇后娘娘宽厚仁德,然……总有力所不逮之处。虞掌制你才华出众,锐意进取,是难得的人才。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若无根基,无奥援,一旦风雨骤至,恐难保全。”
她的话,已近乎明示。点出刘贵妃的危机,暗示皇后的“不足”,指出虞清欢的“危险”,然后抛出橄榄枝——她德妃,以及她背后以首辅徐阶为代表的文官清流势力,可以成为虞清欢的“根基”和“奥援”。
虞清欢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德妃的“结盟”提议,诱惑力不小。若能得首辅一系暗中支持,她在宫中和朝堂的处境,无疑会安全许多,许多事情办起来也会顺畅许多。但是,代价呢?从此打上“德妃一党”甚至“首辅一系”的烙印?卷入后宫乃至前朝更深层次的党争?成为别人手中的刀,去攻击刘贵妃,甚至可能……间接针对皇后?
不。这绝非她所愿。她查账、肃贪、整顿庶务,是为了做事,为了自保,为了心中那点公义和执念,绝不是为了给任何人当枪使,卷入无休止的权斗漩涡。她始终记得自己的初衷和底线:她是皇帝的“刀”,是朝廷的“吏”,不是任何派系的“私兵”。
“娘娘金玉良言,臣女感激不尽。”虞清欢抬起眼,目光清澈坦然地迎上德妃的视线,语气恭谨而坚定,“娘娘关怀,臣女铭记于心。只是,臣女愚钝,自入宫以来,所思所想,唯有‘忠君之事,尽臣之本’。眼中所见,心中所虑,唯有宫规法度,账目钱粮。陛下信重,委以掌制之职,臣女唯有兢兢业业,办好差事,以报君恩于万一。至于宫中人事,朝堂风向,非臣女职分所在,亦非臣女所能置喙。臣女只愿做好陛下手中一把称职的‘尺’、一柄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