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务简讯》试刊号引起的涟漪,比虞清欢预想的更为广泛,也更为……复杂。底层宫人的欢迎和高位者的新奇审视之下,是中层管事机构,尤其是那些习惯了“关门办事”、“黑箱操作”的衙门,感到的隐隐不适和警惕。
这感觉,就像一群习惯了在昏暗屋子里、凭着各自手里那点烛光摸索、偶尔还能偷偷往怀里揣点东西的人,突然间,有人点起了一盏不算明亮、却足以让屋子里大部分角落都暴露在光影下的气死风灯。虽然灯光还照不到最隐蔽的犄角旮旯,但那种随时可能被“看见”的威胁,已经足以让许多人心生不安,乃至抗拒。
首当其冲表示“不适”的,便是六局之首——尚宫局。
尚宫局掌管内廷礼仪、人事、用度、刑罚等一应庶务,实权最重,也最是盘根错节。周尚宫又是后宫老人,资历深,关系硬,向来是后宫“规矩”和“体统”的捍卫者。《宫务简讯》这种“将宫务公然宣之于众”的做法,在她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有损宫中威严,更动摇了尚宫局作为“信息中枢”和“规矩解释者”的权威。
试刊号发出后,尚宫局那边一片死寂。既无人对《简讯》内容提出异议,也无人按照“征稿函”的要求,报送任何“近期重要事务”。仿佛这份在宫中引起不小反响的“新鲜事物”,根本不存在。
虞清欢对此早有预料。尚宫局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后宫绝大多数既得利益者的观望和抵触。他们在看,看这份《简讯》能走多远,看皇帝、皇后、太后的真实态度,也看……她虞清欢,有没有能力,将这件事坚持下去。
她没有去催,更没有去质问。催来的稿子,必然敷衍了事,甚至可能故意塞些无关紧要或容易引发争议的内容,给她下套。她需要的是对方主动的、至少是表面上的“合作”,而不是被迫的敷衍。
腊月三十,该出第二期《宫务简讯》了。各司局报送的稿件陆续送来,虽然多是些不痛不痒的日常,但至少态度有了。内务府甚至报了一笔“节省炭火用度”的“政绩”。织染局和新设立的“羽绒衣制作处”更是积极,报送了产量、发放人数等详细数据。连一些低位嫔妃宫里,都送来了表彰宫女的简短事迹。
唯独尚宫局,依旧杳无音信。
王女史有些着急:“掌制,尚宫局那边……若是空着,怕是……”
“空着就空着。”虞清欢平静地翻阅着其他稿件,拿起炭笔,在排版草稿上“尚宫局”对应的栏目下,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提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第二期《宫务简讯》如期付印、发放、张贴。
首页“宫务要闻”之后,便是“司局近况”栏目。按照六局顺序排列。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各自有几行简短的汇报,内容无非是“筹备年宴礼仪”、“检查各宫冬衣”、“拟定年节食谱”、“排查宫灯隐患”、“赶制年节赏赐物品”等。
轮到尚宫局时,栏目标题下,只有一行用略小一号字体、却异常清晰醒目的字:
“尚宫局:本月无重要事务需通传。”
然后,便是下一个衙门的内容了。
就这么一行字。没有批评,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根据你们报送的信息,你们尚宫局这个月,没什么需要让大家知道的事情。
然而,在这份以“沟通宫务”为宗旨的《简讯》上,在六局其他五局都“有事可报”的映衬下,这行“本月无重要事务需通传”的字,简直比洋洋洒洒的批评更令人尴尬,更是一种无声却犀利的讽刺。
它仿佛在说:看,六局之首,掌管礼仪人事用度的尚宫局,在这个忙碌的年关,竟然“无事”可对宫中上下言说?是确实清闲无为,还是……觉得宫中事务,无需向众人交代?
这期《简讯》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底层宫人看了,或许只是嘀咕一句“尚宫局这么闲?”但那些中高层女官、太监,尤其是其他五局的掌事们,看到这一行字,先是愕然,继而便是忍不住的、幸灾乐祸的低笑。
哈!周尚宫向来以“事务繁剧”、“责任重大”自居,平日里对其他几局也多是指手画脚、拿腔拿调。如今倒好,在《宫务简讯》上,竟落得个“无事可报”的名头!这脸打得,可真是又响又脆,还让人挑不出错来——是你自己不报的嘛!
尚仪局的掌事女官甚至拿着《简讯》,半开玩笑地对周尚宫道:“周姐姐真是好福气,年关这般忙碌,您那儿竟是‘无要事’,可真让妹妹们羡慕得紧。”
周尚宫当时脸就绿了,捏着那几页纸的手指都在发抖。她可以无视《简讯》,可以抵制供稿,但她无法阻止这份东西在宫中流传,更无法阻止其他人看到这行让她颜面扫地的字!虞清欢这招,太毒了!不吵不闹,不告状不施压,就这么轻飘飘一行字,就将她架在了火上烤!让她成了六局的笑柄!
继续抵制?下期《简讯》若还是“本月无要事”,那她这个尚宫,恐怕真要被人怀疑是尸位素餐了!而且,其他几局见尚宫局“无事”,会不会趁机将一些本属于尚宫局协调、却有些麻烦的“小事”也报上去,或者干脆在《简讯》上“请示”尚宫局?到时候,她应还是不应?
主动供稿?那就等于向虞清欢,向这份她看不上的《简讯》低头!承认了这种“公开通报”的规矩!
周尚宫陷入了两难。她背后虽有德妃的隐约关联,但此事说到底,是宫务管理方式之争,德妃绝不会明着为她出头,去反对太后默许、皇帝皇后似乎也不反感的东西。况且,虞清欢占着“理”字,手段又如此刁钻。
挣扎了两日,眼看着宫中关于“尚宫局无事”的窃笑越来越盛,甚至有些低位嫔妃也拿此事打趣,周尚宫终于坐不住了。
腊月三十二,年二十九下午,尚宫局一位资深女史,板着脸,来到了创新司,将一份写得工工整整、却满是官样文章的“稿件”,递给了王女史。内容无非是“严格核查各司用度”、“加强年节期间宫人管束”、“筹备开春小选事宜”等又大又空的话。
“周尚宫说了,宫中事务,千头万绪,岂是区区几页纸能说清?此乃大体纲目,具体细节,涉及宫闱体统,不宜外传。请虞掌制……斟酌刊用。”那女史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王女史接过,送到虞清欢面前。
虞清欢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有劳了。请回禀周尚宫,创新司自会……如实编录。”
如实编录?那女史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忍住了,行礼告退。
虞清欢拿起那份稿件,笑了笑。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内容空泛不要紧,重要的是,你送来了。这就是姿态,是默认,是《宫务简讯》和“公开通报”这种形式,在后宫权力结构中,撕开的第一道口子。
她提笔,在那空泛的纲目前,加了一句:“尚宫局综理宫务,年关之际,尤重规制。近日着力者如下:……”
然后,将那些官样文章,稍作整理,变成了几条简洁的要点。
下一期《简讯》,尚宫局那一栏,终于不再是刺眼的“无要事”,而是有了几条像模像样的“工作汇报”。
宫里关于尚宫局的笑话,渐渐平息。